夏末的仙台,空气里积压着厚重的燥。
室外蝉鸣声嘶哑而执着,暑气热浪把柏油路面都蒸腾到扭曲。
牛岛若利坐在白鸟泽体育馆休息室的长凳上,背脊落拓挺拔。
他刚打完一场练习赛,此刻连呼吸都尚未喘匀,细密的汗水顺着冷硬的下颌轮廓滑落,在下巴悬停片刻,随即伴着牛岛若利倾身凑近听筒的动作一起,终于不堪重负地坠下。
一滴,又一滴。
砸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跨国电话的另一端,父亲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电波,带着些许尴尬的干涩。
“……总之,就是这样。若利,爸爸再婚了。”
那瞬间,体育馆里排球砸地的闷响、室外夏天悠长的蝉鸣,都在倏忽间离牛岛若利远去,他耳边只剩下自己沉缓的、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地鼓噪着耳膜。
低垂的侧脸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默地倾听。
父亲遥遥的声音还在继续,“对方人很好,她还有个女儿,叫浅川唯,比你低一届,也在白鸟泽读书。你妈妈那边……我还没说。但我想,至少应该该先告诉你。”
牛岛若利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声音平淡得像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湖面。
他耷拉下眼睑,目光下落,停在搭在膝头的另一只手掌上。
那是被戏称为能发出“重炮”的手,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布满经年累月扣球磨出的薄茧。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如何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左手。
想起父母之间因观念不合而屡次爆发的争吵。
母亲尖锐的声音和父亲沉默的背影透过听筒恍惚间与现实重叠。
而现在,他又听见了此刻父亲声音里藏不住的、细微的雀跃。
他想,他应该支持父亲去追寻幸福。
“我知道了。”
语气依旧是平静无波。
父亲听完却有些惊喜,从他那惯常没有起伏的回应里读出了某种默许的支持,“哎?若利……你同意了?”
那语调让牛岛若利猝然跌回多年前的盛夏,那时他还能肆无忌惮地骑在父亲肩头,看着漫天烟火,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家若利最懂事了。”
随即,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掺进几分犹豫和试探:“我和浅川阿姨……现在都在国外。那孩子之前一直一个人在白鸟泽生活。现在有了若利,能不能……帮爸爸稍微照应一下?她很乖的,一个小女孩,我总怕她被人欺负。当然,要是若利不方便的话……”
照顾。
陌生的字眼,夹带着父亲一丝微弱的期冀,轻轻荡过牛岛若利的心口。
那感觉很奇怪,既不是排斥,也不是欢欣,而是某种莫名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也曾怯生生地向父母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