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千秋万代。”张蝉冷冷地笑了一声,“师父,您说我这算不算犯了欺君之罪?”
“今时今日,你已经知道你父亲究竟为何遇刺,因何原因重伤不治,你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无需再钻牛角尖。为今之计,就是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凌素看着她手边的那页书,“皇上的心结已经除去,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针对自己的心结,对症下药。”
“我自己?”张蝉反问。
这回凌素没有言明。
张蝉想了一会,笑了笑,“其实有一件事我至今不明白,总觉得在朝廷风云的背后还有一只手,这只手藏在暗地里摆弄乾坤,视所有人为棋子。”
“你不愧是徐先生的得意门生。”凌素点了点她,接着道:“皇帝以病为由,数年未曾上朝理政,在外人看来是大权旁落,聂家得势。可实际拥有权力的人,还是皇帝,这世间只有皇帝才可以任意裁定他人生死,只有皇帝才拥有收回权柄的权力。”
凌素合上张蝉手边的书,“昔年元贵妃自戕,东宫太子自焚,你父亲遇刺……没有皇权的默许,单凭聂家一己之力不可能做到。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明面上朝廷聂氏一族占了半壁江山,但功高盖主,树大招风未必能延续百年荣耀。
当年的长平王一样是战功赫赫,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备受忌惮,现在的聂家正如同昔日的长平张家。
以天兴帝多疑的性子,他大抵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否则不会在这两年兴师动众地寻访名医。
原先张蝉一直对一件事抱有怀疑,依照皇帝的状况,聂贵妃能顺利怀上龙裔已是不容易。如果聂贵妃一举得男,前朝定会再度引起立储风波。
可现在聂嘉宁腹中孩儿来历不明,极大可能并非龙裔,这当中的一切,聂太后是否知情?皇帝是否知情?而和聂嘉宁有私情的聂桓又为什么会在她临盆之际突然离京?
*
凌素走后,张蝉独自进了祠堂。
她一动不动地跪于蒲团之上,目光滞在父亲张廷槐的灵位,几个烫金的大字灼得她的眼睛生疼。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影晃动。昏暗的视线里,她站了起来,耳边闪过当初和张楹初见,她给自己的提示。
“我想这一定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保命符。他临终前因伤势导致意识模糊,将我错认成了你,断气之前,口中不停念着的除了你的名字,就只有‘祠堂’二字。”
张蝉离开侯府后,张楹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林楚君和聂桓。
待落梅县传来张蝉已死的消息时,张楹便以病中受惊,恐有邪祟作怪的缘由,借口在祠堂为张蝉设立往生牌位,日日来此上香。
趁着这个空档,她凭着长平王的遗言,翻遍了祠堂,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发现了香炉的秘密。
在她听见张蝉可能尚在人间的传言,下定决心死守这个秘密,只等着有一天能亲手将锦盒交给张蝉,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张蝉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先点了一炷香,望着这柱香燃到一半时,伸手握住紫金香炉的炉身,顺着右边的方向转动。
炉身转了一圈未完,只听得“咣当”一声,相距她三步远的一块地砖突然往下塌陷三尺深。
她蹲下身,挽起袖子,从地砖的缝隙里摸出了一个锦盒。
张蝉打开锦盒,里头躺着半枚印章。
她心中一惊,认出这枚私印究竟有何用,这便是父亲给她留下的保命符。
香炉中的那柱香即将燃尽,张蝉强定下心神,半枚印章被收在袖中,余下的空锦盒再度被放回原位。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待到最后一截香变成灰烬,又一次转动香炉。
此时的地砖缓缓升起,一切又回到原样。
她踩在那块地砖上,攥紧袖口,指节捏的发白。
没能亲眼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亦不知晓父亲藏着的这枚保命符究竟希望她做何打算。
现今是去是留全凭自己做主,可万一走错了一步,违背父亲的意愿,岂不要让父亲失望,甚至连累父亲的死后名声。
盛京城是天子脚下,无论她怎么做,终究是螳臂挡车,甚至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改变不了。
凌素的话没有错,那个人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掌管天下生杀大权,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
面对这一切,她应该放弃吗?是否应该听从先生的话,离开盛京?
离开未必能苟活,留在这里,也未必是任人宰割。
张蝉再次想到段明徽,纵使当晚在聂家祖祠他的反应超乎常人,但在那双冷静漠然的赤瞳里,她看到的是切肤之痛。
一切苦难的源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他的生父。
段明徽天生狠绝,她一直相信他可以握着那把长刀为他的生母昭雪。
可这一次不同,他选择了隐忍和退让,因为他的肩上除了生母的血仇,还担着一份对太子段明熙的承诺。
张蝉从前一直不清楚聂桓和聂国公献上的红丹究竟是何人之血制作。直到那晚红绸落下,骨烬观音显像,所有的困惑在那瞬间全都解释得通了。
做得此等有损阴德之事的人,凭什么配为人夫人父,又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紧房门后,从桌案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这是安英交给她的,望着这封信,张蝉思索片刻,回首看向窗外。
听见护院换岗的声响后,她果断吹灭蜡烛,再次走出房门。
张蝉来到院中,独自站在墙下,顿了半晌,她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退了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紧紧攀住墙根,够到墙头。稳坐墙顶时,她的呼吸微促,唇角却勾出一抹笑。
明月悬于苍穹,长平王府东院的墙顶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上跃下。
踏着月色,这道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开长平王府往西边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