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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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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车夫牵制缰绳,将马车平稳停在长平王府的大门。

段明徽掀帘下车,他一手托住张蝉的手腕,一手将灯笼往张蝉脚下的方向靠近。

张蝉踩上脚蹬,身上披着白色的狐裘,从宫里出来后,她就像卸了力,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他。

又起风了,张蝉缓缓撑开伞,遮住段明徽发顶的霜雪。

数日前在聂家祠堂的那一幕让她深刻明白,只要天兴帝多活一刻,段明徽就会多痛一刻。这瞬间,无力和愧疚交织,一起涌上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摸着段明徽的脸颊,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却变得苍白。

段明徽没有说话,握住她的手,隐约弯了弯唇。

看着她被冻红的眼眶,他朝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搓热掌心,弯下腰,轻轻贴在她的双颊,“进去吧,雪大了。”

“我看着你走。”她固执又倔强。

“好。”段明徽答应着,却没有转身。

她张了张口,“明徽……”

他垂下眼眸,轻抚张蝉的背,贴在她的耳骨边,低声道:“我一直在啊。”

目送马车越行越远,张蝉转身进门,独自走了一阵,没回东厢改道去了书房。

屋内,她手持烛台,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被封禁的医书,停在某页,正看得专注,丝毫没有留意到开门声。

“看什么呢?”凌素端了药汤进门。

“师父从前治愈过消渴症的病人吗?”

凌素将药碗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大概是三十年前,那会儿四处跟着我爹游历,遇上过一个。不过那人是重症,最后只能截断双足保命。”

张蝉放下书,端起药碗喝了几口,突然道:“他截断腿以后活下来了么?”

“没有。”凌素叹了一口气,“本就是无药可救,而他也忍不来病痛之苦,更无法接受自己后半生之能半截地活着,后来一脑袋扎井底死了。”

张蝉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素疑惑道。

“得此症者,初觉口干,食已如饥【1】。若是轻症,可用消渴方或是玉泉丸缓解症状。若是重症则会出现日进斗水,腿生烂疮,目盲耳溃的症状,严重者,须得截肢保命。”

“你说的没错。所以多年来民间医者甚少有人能做到为患得此症的病人根治,就连我爹写的那些药方,包括针灸之法,也只能做到延缓病情,无法彻底病愈。”凌素看向她,“怎的突然问起这个?是谁家的人得了消渴症?”

张蝉合上书,心中有些许犹豫。

进宫初期,她没注意到皇帝双足的变化,翻看起居注,也未发现有何疑点。

直到取蛊前期,起初她以为是久病之人甚少活动才会出现四肢麻木水肿的症状,今日面圣,她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只因她在包扎伤口之时,一直以来甚有奇效的愈创药在皇帝的伤口上却连简单的止血都做不到,排除药物失效这一点,剩下的就是皇帝体内还有另一病症。

聂桓进献的丸药皇帝一连断服数日,也就是断药之前,因为红色丹药的缘故,隐下了皇上其实已经患上了消渴症的事实,以此误导了她。

凌素看出她的疑虑,也不追问,道:“若不便言明,那就不说。”

“是皇上。”

凌素一怔,迅速起身关上门窗,再度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道:“你肯定?此症无法根治,临到症候显露之时,便是药石无灵,只有等死的份。”

“八成。”张蝉回忆着安英说过的话,皇上现在的起居饮食,日常习惯,有八成皆符合消渴症的症状。

“你才刚为他取蛊,这会子要是捅出他患有消渴症,哪怕只有八成,届时太医院那帮人同穿一条裤子,他们要是一致对外,咬死不认此事,将来一旦龙体有损,岂不是要把全部罪责都归咎到你今日为他取蛊这件事上。”

凌素的手指烦躁地敲着桌边,她想了一会,道:“平王可知晓此事?”

张蝉摇了摇头。

“张蝉,消渴症这一发现兹事体大,要是没有十成的肯定,你一定不能上手。”

凌素顿了一下,拉住她的手,语气变得严肃:“你摒弃旧日恩怨为皇上取蛊,不管是为了寻找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也好,亦或是身为医者,不愿见死不救也罢。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没关系,你能做的已经做了。过去一年里,你日夜苦学,明白治愈病患的艰难,可也得明白一件事。”

张蝉抬目,“什么?”

“你有自己能做到的边界,同时也有自己无法突破的局限。”

“局限……”张蝉垂下眸子,听懂了凌素的话。

“生老病死本就应该顺应天意,你身为医者,已经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如若一意孤行,怕是会惹祸上身。”

“师父希望我装作毫不知情?”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可疑,就算丹药真能隐下症状,但太医院诸多医界翘楚也不可能一个都看不出端倪。我想他们没有言明,必定深知如今患上消渴症的皇上,根本毫无治愈的可能。你若再做一回出头鸟,未必有今日为他取蛊这般容易,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张蝉没有说话。

凌素平静地看着她,“皇上渴求长生,无视天下万民安危,不惜用尽一切不堪的手段,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下毒手。他如此偏执,渴望逆天改命,未必不清楚自己的情况。”

“皇上最大的症结不是玉蚕蛊,也不是消渴症,而是心病,心病难医。”

长生便是他的命门,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目的,他可以数年怠政,无视天下万民生死,容忍奸党乱政,残害亲子……

张蝉想到段明徽,自从他们二人聂家祠堂得见那尊由人骨骨烬烧制而成的观音之后,这件事就像一把长矛,毫不留情地戳进段明徽的心口,恨不得将他五脏六腑捅个对穿。

她想保护他,却再度陷入这种无力的被动中,极度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十余年来皇上一直用丹药续命,本就是违背天道,你揭皇榜进宫为他去除玉蚕蛊,期间聂桓借坡下驴正好让皇上停用丹药,如今他借口离京出使别国,倒是将一切甩了个干净。”

张蝉思忖着,只听凌素说:“你还记得上回面圣,你同皇上说过会另配良方,化解皇上心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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