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灯火通明，殿内烧着地龙点燃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从帷帐里带出的阴冷和血腥。

寒风卷着细雪，殿外守满了宫人和太医，所有人的心神皆在那道紧闭的朱漆雕花门板上。

段明徽背对殿门一言不发，拇指的指腹摩挲着腰带上的小铜铃。

安英上前，放慢步子，低声道：“殿下站一天了，不妨去偏殿休息一会，奴才留在这为郡主打点。”

段明徽没有作声，侧身望向大门，拂手拒绝。

安英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不再劝他，只得将提前准备好的手炉递上前。

莫说是段明徽，就连他这个在御前侍奉多年的大太监都悬着心，张蝉从破晓时分进入太和殿，此时的两旁宫道已经上了灯，殿内至今仍未有音讯传来，着实令人担忧。

殿外人心惶惶，而此时的殿内，明黄帷帐垂散在龙榻两侧。张蝉眸色平静，她从帷帐后走出，从容地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双手。

和上次在农庄里为段明徽取蛊不同，天兴帝心头上的血渗进她的指缝里，如何用力也擦拭不掉。

她的手边放着一只纯白瓷碗，原先碗内的清水已经被里头的虫尸染成鲜红。

张蝉低眉垂目，双手捧着瓷碗跪在榻前的脚踏上。

“这便是朕心头的症结所在。”

“是。”

空气凝滞，张蝉放下瓷碗，须臾后才继续道：“那日在慈云寺臣女采集到治疗皇上心疾的草药，得此良药辅助，便可助臣女将皇上心头隐患顺利除去。”

天兴帝缓缓转身，他的胸膛上缠着白纱，心脏的位置隐隐透着血色。

张蝉起身侍奉其穿衣，事毕再次下跪，只将身体伏得更低。

天兴帝端起白瓷碗，一眼就瞧见碗底浮着一只小指指节大小，血肉模糊的蛊虫，即便已经没了气息，肉身仍顺着碗中的水波晃动。

他回过头，凌厉的目光牢牢钉在张蝉身上。

“起来吧。”

天兴帝的声音沙哑无力，似乎是因方才取蛊是血过多所致。他抬目看向窗外，此时已过酉时，“张蝉，你可还记得当初揭皇榜进入太和殿时，朕说过的话？”

“张蝉不想成为国医。”

她记得天兴帝的圣谕，心疾得愈之日便会下旨，封她为大周第一位女国医。

“你为朕治疗心疾，比得过殿外跪着的那群太医，这个位置，你当得起。”

张蝉跪下，双手触地，行了一礼，“皇伯伯是天子，也是张蝉的亲长。侍奉亲长，为亲长治疗，是张蝉身为侄女，身为大夫，身为皇伯伯的子民应该做的事，不敢邀功请赏。天下名士众多，张蝉资历尚浅，做不得国医。若皇伯伯执意让张蝉坐这个位置，张蝉于心不安，日夜惶恐。”

“君无戏言，朕答应过你的，又岂能言而无信。”

张蝉微微一笑，“皇伯伯既想嘉赏张蝉，不妨赏张蝉一个承诺。”

“你想要朕许给你什么承诺？”

“张蝉还没想好，只想先讨个皇伯伯的口谕，将来无论张蝉想要什么……皇伯伯都会应准。”

紫金薰笼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到一半，张蝉站起身，扶过天兴帝，他的手意外的凉。

“朕一直想问你……”天兴帝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你进宫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想给朕去除心疾？”

“皇伯伯，父亲走了，”张蝉双眸低垂，声音颤抖哽咽，“明熙，明熙哥哥也不在了，蝉儿一个人……孤苦无依。”

天兴帝看着她长大，她是已故重臣的孤女，更是他亲自为太子段明熙挑选的太子妃。

他望着她的脸，听见那声“皇伯伯”，恍惚间，似看见了段明熙还在世时，二人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地进太和殿请安的场景。

他质问的语气当下软了一半，“你父亲不仅有从龙之功，还是朕，朕的刎颈之交。如今这里，也只剩朕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张蝉的双眼泛红湿润。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一片死寂中，对上那双苍老的眼眸，她看见了从前，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天兴帝略松口气，道：“也罢，不过是个承诺，朕允你便是。”

张蝉再次确认，“皇伯伯是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若是将来张蝉告诉皇伯伯想要的是什么，皇伯伯都会答应，对吗？”

天兴帝怔愣一瞬，他认为女儿家想要的无非是身份头衔，或是嫁得如意郎君，张蝉也不例外。她如此孩童心性，再三确认，生怕他会反悔，甚是单纯。

他笑了声，“君无戏言，皇伯伯答应你，将来你想要什么，哪怕是公主之位，皇伯伯都会允准。”

“张蝉谢主隆恩！”张蝉叩首下拜，低垂的眼眸中无半分喜悦之色，仅有一片冰冷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