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冷笑一声,道:“是对所有人的法制,还是针对我桓元子一人的法制?”
褚算子阖上诏书递给桓温:“若是我不允呢?你知道,皇上是没有过错的。”
桓温没有接,只打量这间其实恢弘的佛堂,随意道:“太后应该知道我夫人不在了,这里对我夫人来说是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不及荆州的一砖一瓦,烧了也好,拆了也好,我是不在乎。”
褚算子脸色骤变,听桓温继续说下去:“但我有愧我夫人,所以我劝太后还是再想想,是保皇上一人,还是保司马家所有人?”
谁都可以成为皇帝,只要他姓司马,这是桓温对褚算子的保证。
褚算子沉默了,半晌后她盯着桓温的眼睛缓缓问道:“谁是皇帝?”
桓温负手而立:“这个人,太后一定不会不满意,会稽王司马昱。”
褚算子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远远长过方才。
见她沉默,脸上已经出现松动,桓温道:“我可以保证,谁不同意便是和我作对。”
褚算子道:“那当今皇上呢?”
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桓温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以为她会杀了当今皇上司马奕,于是桓温应道:“废黜为海西公,迁出皇宫。”
褚算子没有再说什么,拿着诏书转身走进佛堂,只在文末含泪添了一句: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桓温拿到太后名义的合法诏令后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褚算子在身后问他:“不为天下,你到底为何?”
桓温并没有停下脚步回答,他径直向外走去。
佛堂静下来,而佛堂外.....
诏令一出,朝堂死寂。
从桓温带兵返建康时,司马奕已经猜到结局,废帝的诏书传来,他的心终于落地,于是当日他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与皇后一起离开皇宫。
百官跪拜相送,却无一人敢申辩半句。
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会稽王司马昱登基。
“我?”司马昱再三确认道。
太后褚算子嗯了一声,疲倦至极道:“好歹天下还在司马家手中。”
司马昱心中并无半点欣喜,满心寒凉:“桓温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褚算子无奈道:“这谁能猜得到呢,能猜到的人早死了。”
司马昱瞥了褚算子一眼:“太后说的是南康?要是南康还在,桓温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褚算子蓦地小声道:“是啊,是我目光短浅.....”
三日后,司马昱接过传国宝玺,登临帝位,立于龙座前,俯瞰百官,目光落在桓温身上,最终移开目光。
桓温立在百官之中不发一言,好似这一些与他无关。
他回到公主府后,直到返回姑孰,他都未再出府。
公主府内,入目之处,皆有司马兴男的影子,桓温比计划多逗留三日。
“莫非他不打算走了?”
“哼,佞臣佞臣啊....”
新皇司马昱听着众人的声讨,眉头紧紧蹙起,自他入朝几乎都在制衡桓温,对桓温越来越忌惮,甚至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无力。
朝后司马昱来见太后褚算子,一如多年,连他们谈话的内容多年也未曾变。
将朝中众人的想法说给太后褚算子后,司马昱长叹一声道:“他这是又改主意了?不会再带兵来把我也废了吧?”
说到此,司马昱却笑了:“这样也好,让我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褚算子道:“舒心的日子?你不要忘了这些年是如何制衡他的,比如殷浩。”
司马昱脸色一僵:“看来我命不久矣。”
褚算子安慰道:“他既然没有夺了司马家的天下,心中一定是有顾忌,只要有顾忌,他不会与我们撕开脸面。”
话虽如此,但司马昱心中的不安却半点没有减少,他可不认为桓温是什么心胸宽阔的人,思及此,心中越发愁闷,感慨道:“他何时才会离开啊.....”
桓温来的轰轰烈烈,离开时悄无声息。
随着他的返回,悬在司马昱头上的利刃终于消失了。
虽然桓温返回姑孰了,但郗超以中书侍郎留在建康,天下谁不知道郗超是桓温的心腹,他在犹如他在。
司马昱的一颗心再次被吊起来,心中不断的嘀咕,终于有一日夜观星象,荧惑再度侵入太微星垣,上一次出现此天象不久桓温便废帝,忍不住试探郗超:“大将军会不会再发生一次废帝?”
郗超正色回答:“大将军正致力于对外稳固边疆、对内安定国家,一定不会再有废立君主这种非常举动。我愿意用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向陛下担保这件事。”
但司马昱内心全然不信,郗超离开后,他立在窗前,身影落在月光下,哑声道:“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