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消息比他们走得还快。
黛玉房中,紫鹃正在理书,雪雁在一旁收针线。黛玉坐在窗边,案上放着一只才做好的香袋,颜色不艳,配得清雅,只是针脚有几处略疏。紫鹃原要替她重收,黛玉却将线头一按:“罢了,又不拿去给针线上人评等。”
正说着,佳蕙从外头探进半张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热闹:“姑娘听说没有?二爷今日可热闹了。园子里题额得了彩,小厮们一拥上去,把身上佩的挂的都讨了去。听说连石先生也被讨得只剩一本簿子。”
雪雁先忍不住:“石先生也有今日。”
黛玉唇边微动:“他那一本簿子倒还在,便不算输。”
紫鹃也垂眼莞尔。佳蕙进来两步,又把声音压低些:“二爷身上也空了好些,坠子汗巾都去了。偏有人打趣,说林姑娘给的东西自然要护着。二爷听了,脸都急红了,只说谁敢动那个。”
这话一出,屋中热闹便淡了。
黛玉手中线头停住。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香袋,半晌才开口:“自然要护着?说得倒好听。”
紫鹃忙缓声劝她:“姑娘,未必有这个。”
“未必?他身上有些什么,只怕自己也未必记得。”
雪雁急得往前一步:“宝二爷总不至于……”
黛玉抬眼看她:“你倒替他保得准。”
雪雁不敢说了。
黛玉将香袋拿起来,指尖在针脚上轻轻一按。那针线是她自己一针一线做的,原也没想着拿来显什么情分。可若真叫人随手给了小厮,倒像自己这一点心意也成了热闹里可分的一件物。
她伸手取过剪刀。
紫鹃心里一紧,忙上前半步:“姑娘……”
黛玉没有理她。剪刀已在手中,香袋也被她捏住。只是那刀尖落下之前,她忽然停了一息。
屋里静得很。窗外有一声鸟雀归枝,轻轻扑动。黛玉望着手里的香袋,忽然想起昨夜灯下那枚林氏小牌。她说它太好用了。如今这一把剪刀,也太好用了。一剪下去,自然痛快;剪完之后,满屋人又要跟着慌。
她脸色仍冷,手却没有立刻落下。
就在这时,帘子忽然一动,宝玉掀帘进来,口中还说:“妹妹,我今日——”
话未说完,他忽见黛玉手里拿着剪刀,香袋已在案上,心里一急,几步抢到跟前,攥住她手腕:“这个剪不得!”
黛玉眉尖一冷,先看他的手:“放开。”
宝玉这才觉出自己唐突,忙松了手,仍挡在案前:“我急了——我是说,这个真剪不得。”
黛玉揉了揉腕子,冷冷看他:“你倒来得巧。”
“我原是来找你说话,谁知你先要杀东西。”
黛玉把剪刀尖轻轻一转,压在香袋边上:“横竖你身上东西也剩不下几件,少这一件也不妨。”
宝玉忙从怀里取出那只旧香袋,双手捧到她眼前:“这个没给。这个我护住了。”
黛玉原要再堵他两句,目光落到那香袋上,话便停了一息。
那香袋果然还在。被宝玉藏得有些皱,边角也压出一道浅痕,线脚却好好的。她一眼认出是自己从前配的颜色,连袋口那一缕细带也仍在。方才胸口那点冷意,像被谁轻轻拨散了,散了之后,又生出些说不出口的恼。
她偏过脸:“你倒知道护这个。”
“知道。旁的他们闹,我一时糊涂;这个我记得。”
黛玉指尖仍按着剪刀,声音淡了些:“旁的便能任人扒得干干净净?”
宝玉急忙把玄卿抬出来:“石先生也被扒了。”
黛玉眼神一顿:“他也被扒了?”
宝玉点头:“比我还惨。他还想同他们讲规矩。”
黛玉原还绷着脸,听到这里,眼里先有了笑意,偏又压着:“他同小厮讲规矩?”
“才讲半句,扇坠便没了。又要护一个什么铜件,也没护住。锄药倒忠心,把他的簿子护得死紧,像护着命根子。”
紫鹃、雪雁听了,也忍不住低头。
黛玉这才将剪刀搁下,仍不肯看宝玉:“可见先生也有书上没有的功课。”
宝玉见剪刀落下,心才归了位。又见她神色松了,胆子便大些,坐到一旁:“先生今日起先很好。他同我说,喜欢便说喜欢,不喜欢便说不喜欢,不懂便说不懂。我心里正自在。谁知一到曲廊,他便说起海西旧邦,一个名字比一个难记。什么弥诺……弥诺……”
黛玉接上:“弥诺陶洛斯。”
宝玉呆住:“你记得?”
那名字她从前在扬州时听过。彼时宛娘嫌它拗口,听了半日,只问牛头人既长了牛头,可该吃草才是。玄卿偏说它吃人。宛娘唬得脸色一变,转身便抱住了她,嘴上还不肯认怕:“我替你挡一挡。”
黛玉把香袋从他手里取回:“听过。”
宝玉忙问:“你也觉得难记么?”
“不好记。”
宝玉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笨。”
黛玉瞥他:“你笨处多着呢,不必都推给名字。”
宝玉也不恼,反倒凑近些:“那你怎么记住了?”
黛玉指尖轻轻一顿。那一点扬州旧日的笑影才浮上来,便又被她收住了。
“有人吓得抱住我,想忘也难。”
宝玉立刻追问:“谁?”
黛玉看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过问一句。”
“一句也不许问。”
宝玉只得点头:“不问,不问。那另一个名字——”
黛玉把香袋往他怀里一丢:“拿去。再问,连你一并剪了。”
宝玉忙接住:“我收着,我收着。”
黛玉看他身上果然少了几件佩物,腰间空了不少,忍不住眉尖微蹙:“过几日娘娘归省,你仔细些。别又叫人三言两语,把身上东西都哄了去。”
宝玉把香袋又往怀里收了收:“那是我姐姐,最疼我的。”
黛玉看他一眼:“疼你?她从前教你书,想来也疼得很。”
“姐姐教过我书,可后来见我不爱读,便也不强逼。”
“原来不强逼便算疼。”黛玉把剪刀往针线匣边一放,“怪道那些小厮今日只讨走坠子汗巾,没把你袄子扒了,你还该谢他们留情。”
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妹妹这张嘴,今日倒比剪刀还快。”
“剪刀只剪香袋,我这张嘴还能剪糊涂人。”
宝玉忙把身子往后一缩:“那我更该护着些。”
“护什么?”
宝玉拍了拍怀里:“护这个。也护我这条糊涂命。”
黛玉斜睨他:“命倒罢了,横竖有人疼。只是娘娘归省那日,你若被人夸两句,便把话也送了、心也送了、主意也送了,我可没第二只香袋替你遮丑。”
宝玉忙道:“我哪里有这样糊涂?”
“今日小厮才讨走几样东西,你已经不像宝二爷,倒像被人拆过的花架子。”
宝玉忍不住笑:“那也还有一件没拆。”
黛玉别过脸:“谁管你。”
“你方才管得很凶。”
黛玉回头瞪他:“再说一句,连花架子一并拆了。”
宝玉立刻闭嘴,眼里却还藏着一点得意。窗外暮色已深,屋中灯影安静。那把剪刀被收在远处,香袋仍在宝玉怀里。方才那点火气没有全消,却像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吹成了暖意。
紫鹃在旁看着,悄悄松了一口气。雪雁也低头将案上的线头收进小匣里。
宝玉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妹妹,弥诺陶洛斯这名字,你当真一下就记住了?”
黛玉抬眼:“出去。”
宝玉站起来:“我这就出去。”
走到帘边,他又回头:“那妹妹听没听过——”
黛玉已拿起一本书。
宝玉忙改口:“我不问了。”
说罢一溜烟去了。
宝玉走远了,黛玉方把书放下,伸手取过那把剪刀,看了片刻,又轻轻搁回针线匣中。
窗外风过,灯影微微一晃。
雪雁在一旁忍不住:“姑娘今日倒没剪。”
黛玉看她一眼。
雪雁立刻低头:“我什么也没说。”
黛玉也没再说,只把针线匣合上。匣盖轻轻一响,像一桩小小的风波,到底被她亲手收住了。
但她还是不禁小声嘀咕。
“弥诺陶洛斯有什么难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