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顺应了一声,扶起薛蟠,又低声对德保嘱咐:“看脚下。”两人架着薛蟠往外走去。香菱跟上两步,薛太太开口道:“你也去罢,守着他喝了汤便歇下。”香菱低声应了,端着汤碗退了出去。
薛太太坐在榻上缓了半晌,才叹出一声:“你别听你哥哥混说。他是酒后没分寸。”
宝钗低下头:“哥哥也是为家里想。”
薛太太看着女儿,眼圈忽然有些湿了:“你看,你什么都明白。你哥哥粗,可他说的也有他一层粗理。他嘴上说的不好听,心却还在薛家。”
“咱们借住在这里,虽说顾念着亲戚情分,到底比不得自己家。你哥哥在外头胡混,我管不住;你妈我又是个寡妇,凡事还得多指望你。”
宝钗低声道:“妈别这样说。”
薛太太道:“我不这样说,又同谁说?宝丫头,我绝无叫你去争抢什么的意思。只是路到了眼前,不能自己先退。林姑娘有林姑娘的福分,你也有你的道理。太太疼你,老太太也喜欢你,宝玉又是那样心地。你只要稳稳当当,长辈自然看得见。”
宝钗抬起眼:“若只是稳稳当当,便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么?”
“你这是在怨我?”
宝钗忙站起身来:“女儿不敢。”
薛太太眼圈更红,拿起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我知道,你心善。林姑娘可怜,袭人也可怜,香菱也可怜。你人人都替他们想,偏不替自己想一想。你哥哥那个样子,薛家这些年又不如从前,娘还能靠谁?难道靠你哥哥替你寻个好归宿?靠香菱替薛家撑门面?”
宝钗立在原处,指尖悄悄攥住了衣襟,似要伸手去碰胸前那枚金锁,旋即又松开了。
薛太太又缓过一口气:“还有宝琴。她虽还没来,日后若到了京里,人人见她年小、嘴甜、模样好,自然喜欢。她是自家妹妹,咱们当然疼她。可你是姐姐,更该有姐姐的样子。若你自己先软了,先退了,旁人只会说你温厚,决计无人在那时把路让给你。”
“宝琴是自家妹妹。”
“正因是自家妹妹,才更该疼她,也更该自己立得稳些。”薛太太道,“做女孩儿,哪里容易?能忍,能容,能压得住自己,才是福气。你若只会成全,到头来便是人人夸你好,人人踩着你好。”
宝钗垂下头去:“女儿记下了。”
薛太太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疼了起来,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莫嫌娘话重。林姑娘有林姑娘的路,你有你的路。她能走,是她有人接;你要走错一步,谁来接你?”
宝钗没有答话,只替薛太太重新捧起那串佛珠,安放回她手边。
“夜深了,母亲歇着罢。”
薛太太叹出一声:“你也回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见人,若是脸色发白,叫旁人看了出来,又平添几句闲话。”
宝钗应承下来,转身退回了自己房中。
莺儿跟了进来,替她将钗环一一卸下。文杏收起灯罩,又把妆匣轻轻合上了。莺儿见宝钗脸色仍未缓过来,便低声问道:“姑娘可要用些茶水?”
“不用。你们也去睡罢。”
莺儿脚下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再多嘴,屈膝退出了门外。文杏怀里抱着灯罩,脚步放得极轻,行至门边时回转过身望了一眼,又垂下头走远了。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宝钗坐在床沿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淡影。她忽然回想起袭人悬枝的那一日,听人说起那位姬夫人并未先去问罪,未曾先骂袭人不守本分,更未曾趁势把她死死压下去,单单只是叫袭人躺着,叫她睡,叫她先喘过一口气来。
宝钗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念头。
若有一日,自己也撑不住了,会不会也有人先问她一句:疼不疼?喘不喘得过气?
这念头才起,她便抬起手来按住了脸颊。指尖一片冰冷,似要把那一点念头生生按回胸腔里去。
她怎么能这样想。
母亲是为她好。薛家要靠她。哥哥不成器,香菱已经这样,家中不能再乱。
她不能软,不能怨。
她若羡慕,便是不孝;若动摇,便是忘本。哪怕只替自己想一瞬,也像对不起薛家上下。
宝钗站起身,打开妆台上的小匣,从中取出一丸冷香丸来。
匣中冷香极淡,匣盖一开便散了出来。她的指尖在那丸药上停驻了一息,又听着外间已无声息,这才从旁边小铜炉上取过一盏温着的药汤。那汤色微黄,还未凑近唇边,苦气便已先一步逼了上来。
黄柏煎汤。
药家常说,诸苦之中,黄柏尤甚。宝钗打小便识得这味苦。这药同寻常汤药不同,绝非只在舌面上过一过便罢。它才一沾唇,便如同一根冷钉直压到了舌根,又顺着喉间一路沉淀下去,硬生生把胸中那点烦热也钉死在原处。
每逢热意压不下去时,母亲便叫人煎了来,送着冷香丸服下。久而久之,连吞咽这苦味也成了一条规矩。入口时先叫人猛地一醒,随后才把身上那一点不该有的热意慢慢按捺住。
她将丸药含入口中,就着手里的黄柏汤咽了下去。
苦意从舌根一路沉到了胸口。宝钗在床沿坐了许久,指尖仍死死攥着帕子,胸中那点烦热才渐渐伏低下去。
灯火将尽时,她终于躺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只是梦里仿佛仍有人轻轻问她:
“若不靠这些好,你想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