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宝玉,语调尚算平缓:“石先生初来,跟前少不得个小厮使唤。外头管事临时拨来的,未必知悉这里的规矩。先生既照管着你林妹妹家的旧事,从你跟前挑一个懂事的拨过去,日后内外传话也便宜些。你瞧着谁妥当?”
宝玉怔住。
这话问得突然。他脑中先跳出茗烟,随即便知道不妥。茗烟跑腿灵便,却嘴太快,又惯会跟着自己胡闹。扫红似乎浮些。双瑞、双寿平日只知道听唤,并不十分了解。还有几个小厮,名字都在嘴边打转,可若问谁识字、谁口紧、谁能办事,他一时竟答不上来。
贾政见他半日不语,眉头渐渐皱起。
“你屋里那些人,日日在你跟前,你竟一个也说不上来?”
宝玉脸上发烫,声音低下去:“儿子一时……”
贾政声音仍压着,怒意却显:“一时什么?你素日只知同他们嬉笑胡闹,临到用人时,竟不知谁堪差遣。你说你连这等小事都理不清。”
话未说完,外头丫鬟来回:“太太来了。”
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低头站着,贾政脸色不豫,玄卿坐在一旁,便知又有事。她坐下后问:“这是怎么了?”
贾政便把方才问小厮一事说了。王夫人看了宝玉一眼,倒未立刻责怪,只说:“我倒想起你跟前那个锄药来。”
宝玉愣住:“锄药?”
“平日替袭人往二门上传话、搬书匣的那个。虽嘴碎些,倒还认得几个字,腿脚也便当。前日你在外书房寻那部旧字帖,旁人都摸不着头脑,全凭他从旧箱底翻找出来。你竟忘了?”
宝玉脸更红。
王夫人轻轻叹了一声:“你身边人日日为你跑腿做事,你倒只记得谁陪你说笑。”
贾政沉默片刻,看向玄卿:“先生看,锄药如何?”
玄卿略一沉吟:“太太既说可用,想来可试。只是到了石某这里,先不求聪明,只求口紧、守时、不乱答。”
王夫人点头:“这个倒可教。他不是没伶俐,只怕伶俐用错了地方。”
贾政对宝玉吩咐:“你亲自去同他说。莫只当随手打发个下人了事,既叫他去办正经差事,该嘱咐的规矩,你务必亲口交待明白。”
宝玉抬头:“儿子去说?”
“你荐不出人,已是不该。如今既定了锄药,你便该知道,把人交出去,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宝玉低声应了。
玄卿看着宝玉,未立刻说话。
贾政又同玄卿寒暄几句,说外院小院若有不便,可叫林之孝改;林氏旧账房既有王府文书,府中自当配合。王夫人也说了几句客气话,只是话中仍带着一层规矩。玄卿一一答了,既不亲热,也不疏离。
宝玉从书房退出来时,心里仍乱,却仍去外头叫人找锄药。
不多时,锄药快步进来。
锄药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眉眼却活,衣裳穿得还算齐整,只袖口沾着一点灰,像才从廊下跑过来。进门时脚下收得急,险些撞着门槛,忙自己稳住,规规矩矩跪下。
“二爷。”
宝玉本想把话说得体面些,谁知一开口便乱了分寸。
“锄药,你……你平日还算伶俐,也识几个字,跑腿又快。如今石先生那边缺个小厮,老爷吩咐,从我这里拨你过去。那边是正经差事,不比咱们这里。你去了之后,要听石先生的话,不可乱说,不可偷懒,亦不可总同茗烟下棋争车,更不可……”
话说到这里,他忽觉越说越像在数落锄药的过错,自己倒先红了脸。
锄药跪在地下,面色登时变了。
他原以为二爷唤自己来,不过是问哪一处棋子、哪一卷书、哪件衣裳。谁知平白说要拨到石先生那里去,又听见“不可偷懒”“下棋争车”这些话,心下便凉了半截。
他垂下头去,声音闷了些:“二爷吩咐,小的自然去。”
宝玉听出他不欢喜,忙找补:“你别多心。原是你腿快,认字,又还算机灵,这才派了你。”
锄药更不敢抬头:“小的明白。”
这“明白”二字一出口,宝玉反倒更不安。
正没个开交处,玄卿从外头迈步进来。
他见宝玉先出来,便知这头未必顺利,遂循路过来。进门时正听见锄药那句“小的明白”,又看宝玉满脸窘色,便已明白七八分。
宝玉见玄卿来,像见了救星,又有些羞愧:“先生。”
玄卿向他点点头,走到锄药面前:“你便是锄药?”
锄药忙转身磕头:“小的锄药,见过石先生。”
玄卿也未叫他即刻起来,只问:“你可知叫你去我那里当什么差?”
“听先生使唤。”
“只听我使唤?”
锄药愣住,不敢答。
玄卿慢慢说明:“你原是这屋里的人,如今到我那里,为的是两处奔走。林家旧账房在外院,宝二爷这头又常有往来。往后我若有事,自叫你去宝二爷处传话;宝二爷有事,亦可叫你来我处回明。你既听我的差遣,也仍受宝二爷的节制。原未叫你断了这头的旧主。”
锄药听了,心下一宽,登时抬起头来。
宝玉在旁听着,亦是一怔。
玄卿继续说:“只是有一条。两边奔走,最要紧的是口紧。该传的话,一字不漏;不该传的话,一字不添。你做得到么?”
锄药忙答:“小的做得到。”
“做不到也无妨,慢慢学。你识字?”
“识得几个常用字。棋谱上的字也认得些。”
宝玉听见“棋谱”二字,脸上又热起来。
玄卿只当未闻,顺着问:“会认药包?”
锄药忙说:“会认几味常用的。袭人姐姐常叫小的取药。哪家药铺近,哪条路快,小的也记得。”
玄卿点头:“那便好。林姑娘身子弱,姬夫人那边有时也要外头取药,你能帮得上。宝二爷说你腿快,太太也说你手脚稳,我便先信你一回。”
锄药听见那句“宝二爷说你腿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由望向宝玉。
宝玉面上微热,忙接住话头:“正是。我方才未曾说得明白。原是因你跑腿便当,又认得路,才特特挑了你去先生跟前听用,绝无发遣你的心思。”
锄药这才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小的愿意去。只是小的怕笨,又怕误了先生的事。”
玄卿看着他:“笨些无妨,贪玩亦算不得什么大过。只要分得清何时当差,何时顽耍。你且先记下两条:头一件,守时;第二件,切忌妄答。不懂之处只管说不懂,回来问我,或是请示宝二爷。能守住这两条,便强似许多人了。”
锄药认真应下。
玄卿这才叫他起来:“今日先回去收拾你的物件,不必多。棋子若要带,也只许带半副。”
锄药愣住。
宝玉也怔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卿正色:“带半副,便下不成。等你差事办明白了,再把另一半讨回来。”
锄药脸上一红,忙摆手:“小的不带了。”
“不必。人若连一副棋都不敢带,倒显得我这里像刑房。带着罢,记得先办差,后下棋。”
锄药这回真笑了,忙又脆生生应了一句,退下收拾去了。
宝玉看着他出了门,心里才慢慢松下来。方才在父亲跟前被问得答不上来,他本就羞;后来又亲自同锄药说话,一开口便把话说硬了,更觉难堪。如今听玄卿同锄药说明白,才知道那些话原也是自己心里想说的,只是一经老爷太太提起,便像隔了一层,怎么说都不顺。
玄卿看了他一眼:“二爷方才不是不会说。”
宝玉脸上一热:“先生别取笑我。”
玄卿把袖子一拢,故作正经:“我哪里敢取笑宝二爷。二爷平日同姑娘们说话,一句话能转三层;同锄药说话,却像衙门口贴告示。”
宝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低声道:“我也不知怎么,一到老爷跟前,心里先乱了。再叫我去安排小厮,越发不知该怎么说。”
玄卿点点头,像想起什么:“我从前听过一段西海旧史。说有位少年,父王买来一匹烈马,满场人都驯不得。那马见人便惊,听声便跳,众人都说它性子恶,父王也恼了,几乎要叫人牵走。那少年却看了半日,说这马不是恶,是怕自己的影子。”
宝玉思考片刻:“马还怕影子?”
“怕。”玄卿道,“影子在它眼前晃,它便以为有东西追着自己。那少年便把马头转向日光,叫影子落在身后,再翻身上去。马不见影子,反倒慢慢稳了。”
宝玉顿时明白玄卿的意思,拱手行礼。
“宝玉谢先生。”
玄卿亦向他拱了拱手:“宝二爷过谦。既如此,石某先告辞了。”
宝玉道:“先生慢走。”
玄卿笑着一揖,转身去了。
此事暂了,玄卿回到外院客居的小院。天色已近黄昏,荣府深处灯火渐起。姬夫人亦从内宅闲话回来不久,春纤正替她收拾茶盏。见玄卿进门,春纤忙行礼退了出去。
这一夜见的人多,说的话也多。石夫妇到外院暂居小屋坐定时,姬夫人仍抚着贾母所赐并蒂兰玉扣,说起黛玉亲自拨春纤来听用,又说自己今日见了宝钗,心中竟不忍只把她看作阻碍。
玄卿听她这般多愁,笑她下凡的神仙也动了凡心。姬夫人便反问他今日又看出什么,话头遂从黛玉、宝钗,转到宝玉身上。
玄卿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今日呀,宝二爷带我看了一日荣府。”
姬夫人看他:“看出什么?”
“看出他心里很活。”玄卿把茶盏搁下,“只是见了老爷,便像那匹烈马见了影子,先乱起来。”
姬夫人听了,便知他说的是白日里那一场:“他自小被人围着长大,又被父亲这样压着,不乱也难。”
“是。”玄卿道,“他并非全不会分派,也并非全不知人。只是姑娘们那一头,他会说笑,会体贴,会转弯;小厮那一头,又被老爷太太一句正经差事压下来,话便生硬了。”
他把今日在屋里见袭人、晴雯、麝月,又说到贾政问小厮,宝玉一时答不上来,王夫人点了锄药,自己又叫宝玉亲自去交代差事,略略说了一回。
姬夫人听完,指尖在玉扣旁轻轻一停。
“姑娘已经知道派春纤到我这里来,宝玉却还要人提一把。”
玄卿没有立刻接话。
姬夫人抬眼:“你还想教他?”
玄卿沉默片刻:“想。”
“为什么?”
“姑娘要往前走,宝玉也不能总停在原处。”玄卿放下茶盏,“若只让姑娘一个人长成,回头望去,身后全是追不上她的人,也太孤了些。”
姬夫人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终于开口:“那你教罢。我先看着。”
玄卿笑了一下:“夫人既已替姑娘先落一子,我总要替宝二爷补上一手。”
姬夫人似笑非笑:“别输得太难看。”
玄卿才要答话,却见她已倚着迎枕合了眼。药香淡淡绕着帘角。他也不再撑,只将外衣半解,合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