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忙把故事往下带:“后来帝王也听闻她美,遣人召见。她仍不肯入宫。再后来,她说自己本是月宫人,尘缘将尽,八月十五夜便有天人来接。老翁不舍,帝王也遣兵守护,终究守不住。月宫天人一来,她便回月去了。”
他说完,屋中静了一静。
宝玉先开口:“这便完了?”
玄卿点头:“完了。”
“那五个贵公子、帝王派的兵,还有养她的老翁,都白忙一场?”
“东瀛旧书原是如此。”
黛玉慢慢拨了拨茶盖:“先生这故事,倒像讲不下去了,便说仙女回月亮去了。”
宝玉也忍不住:“先生今日这个故事,果然比怪名字好记。”
黛玉眼睫微垂:“好记是好记,只怕越记越不对。”
玄卿抱屈:“这是人家东瀛旧书,怎么都算到我头上?”
姬夫人看他一眼:“谁叫你挑它讲。”
贾兰却还在想,过了半日,抬头问:“石先生,那位老翁后来还去砍竹么?”
李纨低低唤他:“兰儿。”
黛玉却看向贾兰:“兰哥儿问得好。月亮上自有月亮上的清冷,竹翁却还在竹林里。”
贾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玄卿一时无言,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今日这故事讲得像半截竹子,劈开有光,收起来扎手。算我输了。”
宝玉立刻接上:“先生既输了,可要罚。”
玄卿想了想:“那便打一段不在月亮上的板。”
姬夫人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你莫不是又要唱那支《苏三》?”
宝玉一听便抬头:“《苏三起解》么?”
玄卿正要答,已从随行书囊旁摸出一件小物。那物外头裹着旧青布,众人先前只当是书签、尺子一类,并未细看。此时布一解开,方见是两片乌竹板,修得窄而长,边角磨得极光,拿在手里一合,便是清脆一声。
啪。
玄卿举着竹板:“宝二爷方才误会了。此苏珊娜,非彼苏三。只是名字到了我口中,总被夫人说成苏三。”
姬夫人神色淡淡:“到了你口中,横竖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众人顿时松了声气。
玄卿清了清嗓子,左手执板,右手一扣。那板声一起,果然与众人平日所听皆不同。不是昆腔,不是小曲,也不像街头乞儿讨赏的莲花落;偏又轻快得很,像有人背着行囊,一脚踩进春泥里,嘴上还非说自己走得潇洒。
玄卿先打了两下。
啪,啪。
他唱:
我从扬州走到京,
背上旧书箱。
晴天说是要下雨,
雨里说太阳。
昨夜梦见画楼里,
海棠开满廊。
醒来只见算盘响,
夫人催我忙。
哦,苏珊娜,
莫要替我愁。
我带一支乌木笔,
一路说到秋。
第一遍唱完,玄卿并不急着唱第二段,只把竹板在掌心里转了一转,又轻轻打了几下。那声音短促明快,像车轮压过石板,又像人挑着行囊在路上快走了几步。
最先没忍住的是茗烟。他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双竹箸,原只是替宝玉递点心,谁知听到这几下,手腕便自己动了。
啪。
晴雯斜眼看他。
茗烟忙把手缩了缩。
玄卿却已不管旁人,板声一紧:
我从扬州走到京,
背上旧书箱。
晴天说是要下雨,
雨里说太阳。
这回雪雁先笑出声来。紫鹃拿帕子掩了掩唇,眉眼也弯了。宝玉早把拍子记在心里,忍了半句,终于也跟着拍了两下。贾兰见叔叔拍,便小心翼翼照着拍,只是比宝玉慢半拍,越慢越认真。
玄卿唱到第二段:
有人骑马奔西去,
有人坐船游。
有人含玉生富贵,
有人寄身愁。
若问前程何处是,
先看脚下沟。
莫等桥断灯也灭,
才说命难求。
哦,苏珊娜,
莫要替我愁。
我虽不懂好诗句,
还会编由头。
宝玉听到“有人含玉生富贵”时,先是手上一顿,随即又听见“不懂好诗句”,便忍不住看黛玉。黛玉只低头拨着茶盖,唇边却像有一点轻快。
这一段唱完,玄卿又打了一回板。
茗烟再也装不得无事,竹箸拍在膝上,清清脆脆。晴雯嘴上还绷着,脚尖却在桌下轻轻点着。李纨本来端坐含笑,听见贾兰拍得一板一眼,忍不住也用指尖在茶盏旁轻轻点了两下。
玄卿唱到后半:
若有姑娘要离家,
先备暖衣裘。
若有公子怕老爷——
他这一句才落,茗烟、雪雁竟齐齐接下去:
先把真话留!
宝玉一愣,随即拍子险些拍乱。
茗烟得意得很,第二句又抢着接:
账本藏在书囊里——
雪雁立刻跟上:
笑声挂船头!
连贾兰也小声念:
说尽人间荒唐梦……
宝玉忙接:
也要问缘由!
玄卿见势,索性只领头唱上句,把下句留给他们。
玄卿唱:
哦,苏珊娜——
小厮丫鬟先接,宝玉贾兰跟着,最后连李纨唇边也动了一动:
莫要替我愁。
玄卿又唱:
黑石不是好诗客——
晴雯没忍住,清清脆脆接上:
偏爱管闲忧!
这一接,屋中一下乱了。宝玉拍乱了板,茗烟把竹箸差点敲到点心碟上,贾兰抿着嘴,眼睛亮得厉害。
黛玉原本低头拨着茶盖,听到这里,也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声音很低,可宝玉耳朵尖,立刻转头:“林妹妹也唱了!”
黛玉脸上一热:“我没有。”
紫鹃在旁揭她:“姑娘唱得轻,我却听见了。”
雪雁也不肯放过:“我也听见了。”
黛玉瞪了她们一眼,自己反先笑了。
姬夫人一直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敲着茶案,拍子半点不错。到最后一句时,她也低低跟了一声:
偏爱管闲忧。
玄卿唱完,收了竹板,正待作揖,谁知茗烟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哦,苏珊娜,莫要替我愁……”
晴雯伸手便夺他的竹箸:“还唱!仔细明儿满院子都叫苏珊娜。”
李纨按住贾兰的手:“好了,真要晚了。”
贾兰却认真问:“母亲,苏珊娜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又忍不住。
黛玉看着玄卿,慢悠悠开口:“先生这曲子,果然无赖。第一遍嫌俗,第二遍便赖在耳朵里不走了。”
玄卿大喜,拿着竹板作揖:“姑娘此言,乃天下俗曲第一等好评。”
宝玉也跟着点头:“怪不得我听着听着,脚下都像要动。”
玄卿把竹板重新合了两声:“这原是泰西人路上唱的小调。背着包、赶着车、坐着船,一路唱一路走。词未必雅,胜在不叫人困。走远路时,人人心里若各想各的,脚下便散;同唱一句,步子倒能齐些。”
黛玉若有所思:“原来先生唱曲,是领着人赶路。”
玄卿一拱手:“也可这样说。”
姬夫人慢慢接了一句:“怪不得他一打板,便像要把人都拐走。”
黛玉这才真正笑出声来。
夜深后,众人各自散去。
宝玉虽舍不得,也知道明早入府还有一番大事,不敢再缠,只站在门外低声嘱咐:“妹妹,你今晚好好睡。明日我一定早早来。”
李纨在旁提醒:“你明日若能不迟,便已很好。”
贾兰认真补了一句:“二叔还要记得披风。”
晴雯终于忍不住,偏过脸去笑出了声。
宝玉又羞又恼:“兰哥儿!”
贾兰忙低下头,却也偷偷弯了弯眼睛。
李纨带着贾兰回隔壁歇下,宝玉也被晴雯和茗烟半推半劝地带去前院。姬夫人留下来陪黛玉说了几句话,嘱紫鹃夜里留神风口,又叫人把药汤温着。玄卿则把那两片乌竹板重新裹好,塞回书囊旁边。
黛玉回房时,听见隔壁贾兰还小声地哼了一句:
“莫要替我愁……”
随即便传来李纨轻轻的声音:“兰儿,该睡了。”
黛玉脚步停了一停。
这一夜最后留在她耳边的,既无门声,也无车声。
只剩那支不成体统的西洋小调,还在耳边轻轻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