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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回 清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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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哼了一声:“谨慎也不能当亲戚是贼。”

贾政看了玄卿一眼,声音沉下去:“石先生,你若只说谨慎,此事便难议。你须把话说明白:为何省亲别院不可动林家本银?若有道理,我自会听;若无道理,我也不能帮你说话。”

玄卿沉默片刻。厅中诸人都看着他。屏后,姬夫人拨珠的手轻轻停住。

玄卿抬起头:“既然二老爷问,石某便说得直些。省亲别院耗费巨大,荣府虽根基深厚,然近年开销繁重,公中进项未必能支如此工程。林家本银若一入公账,便如水入河,日后再难分清。石某所忧,并非疑贾府有意亏待林姑娘,乃是怕荣府自身账目日久失衡,一旦有变,林家之产亦被牵连。”

贾赦先停了片刻,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低低哼出一声。

“原来石先生忧的是这个。”

他望向北静王,语气倒比方才收敛许多,拱了拱手:“王爷在上,臣不敢说荣府自家有何了不得。只是我贾家这份门第,原是列圣皇恩养出来的。先祖随太祖皇帝开国,几番浴血,才有宁荣二公。后来几代,蒙圣上不弃,爵位尚存。老太太年轻时也曾出入宫闱,旧日恩典,至今不敢忘。如今元春在宫中侍奉,又蒙皇上体恤,许其省亲。此等恩典,臣等粉身难报,岂敢不尽心?”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从北静王处移到玄卿身上,神色竟缓了些,倒像肯屈尊同他分说明白。

“石先生、周先生久在江南,不知京中旧事,谨慎些,我不怪。林丫头年纪小,女儿家又不理这些门第旧故,自也未必同你们说得明白。只是你们想想,这省亲别院修的是皇恩体面,非我贾赦一人脸面,也非荣府自家摆阔。皇恩在上,贾家岂有不稳之理?”

贾政似想说话,贾赦已先截住:“林家若助此事,也不是白白拿银子填坑。三万两,便在园中折作四万两份额;五万两,便折作七万两份额。多出来的,算我这个做舅舅的,替老太太疼外孙女。将来园子落成,林丫头住在里头,也算自家产业里有她一份。”

贾政脸色骤然一紧,脱口而出:“兄长,此事——”

玄卿原本听贾赦吹说皇恩根基,眉头已微微皱起,似要反驳。可听到“份额”二字时,眼神忽然一亮。

蘅圃也意识到什么,正欲开口,玄卿已在袖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迅速递了一个眼色。

随即,玄卿起身,向贾赦深深一揖:“贾大老爷厚待林姑娘,石某代林公谢过。”

贾赦面上得意:“这才像话!亲戚之间,原该如此。”

北静王唇边那点弧度一闪即收:“贾大老爷既说份额,便须写明。皇恩体面,最怕账目含混。林家所出银两,折作园产份额,归林姑娘名下,不入荣府公账。日后若有折价、变卖、抵偿,按份清算。”

贾赦大手一挥:“写!王爷在此,府衙在此,里中乡绅也在此,写得明明白白才好。难道我荣府还会赖林丫头几个份额不成?”

玄卿垂首:“有大老爷此言,林姑娘可安心了。”

自此之后,贾赦脸色果然松了不少。先前那股冷硬之气去了三分,连看玄卿、蘅圃时,也不似方才恨不得立刻拿人。

玄卿顿了顿,又展开末页:“第七,贾宝玉与林姑娘之事,石某本不敢越礼多言。只是昨日贾二老爷提及宝二爷病痛,林姑娘心神大动。石某斗胆请一句:林姑娘守孝期间,不可以书信、病痛、长辈之命相逼,令其仓促回京或仓促议亲。”

贾政脸色一白。贾琏低头不敢看。贾赦也皱了皱眉,却因方才大观园入本之事得了好处,竟没有立刻发作。

北静王听到此处,眉心微动,将文书放下:“此条不宜如此写。”

玄卿拱手:“请王爷示下。”

北静王目光落在文书上:“林氏产业归林姑娘,是财产之事;儿女姻缘,是终身之事。二者不可混写一纸。况林姑娘父丧未久,此时议亲,尤为不宜。不过,石先生所忧,也非无因。守孝期内,不议婚,不逼婚,不以书信病痛相挟,此可另作一句。待孝期既满,若两家长辈有意,二人亦愿,再明媒正议。若情真礼合,日后自有体面法子,不必在孝中私下逼迫。”

玄卿拱手:“王爷裁断,石某谨受。”

贾政也只得低头:“王爷所言,合礼。”

诸事议到这里,玄卿便将文书合了半页,似乎已无别话。北静王却忽然抬眼:“还有一桩,本王倒想添一句。”

众人皆看向他。

北静王看着贾政:“林姑娘百日后若回荣府,林氏旧账、苏州祖宅、祭田香火、医药书信,仍须有人照应。若全交荣府料理,林宅未必放心;若只由苏州遥寄,又恐误事。依本王看,不如令石先生夫妇随林姑娘入京。”

贾政迟疑片刻:“王爷,石先生夫妇虽忠义,到底是外姓。若随林丫头入府,内外有别,账目又涉荣府家事,只怕日久生嫌。”

“所以才要立规矩。石先生不入内宅。可于荣府账房旁择一小院,作林氏旧账房,专理林姑娘名下账册、书信、医药采买、苏州往来。其出入须有定规:凡涉林姑娘之事,可往来其居处与老太太处;若至荣府库房、公账、各房院落,须有贾府管事陪同,并留簿记名。姬夫人是女眷,可入内照看林姑娘起居医药,亦须守荣府规矩,不得干涉府中家政。如此,既不坏内外之防,也免日后账目不清。”

贾政听见“内外之防”四字,神色便缓了些:“若如此,倒还合礼。”

北静王又看向贾赦:“荣府若坦荡,何惧账目有簿?林宅若谨守分寸,也不可借此越礼。两边都写明,便少争端。”

玄卿起身:“石某谨守此约。石某所居,不过林氏旧账房;所管,不过林姑娘名下旧账。”

屏后,姬夫人声音隔纱而来:“妾身只照看林姑娘病体起居,不问荣府家政。”

北静王点头:“写入文书。”

侍从立刻添入。

议到周蘅圃时,贾赦咳了一声:“王爷,周先生忠义,昨夜本老爷也算见了。只是忠义归忠义,朝廷任命也不可久误。他迟迟不赴任松江,到底也不大妥当。昨日又纵女伤人,此事总要有个说法,也免日后有人拿他做文章。”

蘅圃起身,拱手:“周濂受林公知遇,林公病重之后,不忍遽去,故暂缓赴任。昨日小女伤人,是因琏二爷冒犯在先,情急失手。罪责如何,周濂愿领。”

北静王看了他片刻:“周先生所授,乃松江府上海县县丞,佐理县务,兼管市廛、商税、牙行诸项差务,并非闲职。未及时赴任,确有不妥。”

蘅圃躬身:“周濂知罪。”

北静王的声音仍稳:“然林如海为国理盐多年,清名在外。周先生受其知遇,留助身后事,亦是忠于故主。忠于故主,亦是忠于朝廷风教。功过相抵,此事不再深究。只是林家事毕,周先生须尽快赴任,不得再延。至于令爱昨日动手,念其年幼,且事出有因,训诫即可。”

蘅圃深深一揖:“谨遵王爷教诲。林家诸事一稳,周濂即赴任。”

北静王点头:“你既有官身,明日之前,协助林宅修门、安民、遣散旧仆中愿归者。不可再生枝节。”

“是。”

正在此时,厅外忽有侍卫来报:“王爷,偷听之人已带到。”

片刻后,两名行辕侍卫押着一人进来。那人正是紫鹃。

她被押到厅前,伏身一礼:“小女紫鹃,见过王爷。”

贾赦立刻坐直:“王爷明鉴!就是这个丫头!背主忘恩,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拦姑娘。昨夜又在乱中挑拨我儿。此婢罪大,若带回荣府,必要重重责罚!”

紫鹃垂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北静王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紫鹃私递消息,按规矩说,确有越分之处。然她所报,是兵灾之兆。本王因其报信,方能及时止乱。若说有罪,是越分;若说有功,是止祸。功过相抵,本王讨个人情,贾府不必追究。”

贾赦脸色又沉了下去。

贾政看着跪在地上的紫鹃,神色微动:“既是为止兵灾,自当不究。”

贾琏低着头,声音几乎压在喉中:“不究,不究。”

北静王吩咐侍从:“紫鹃仍随林姑娘。日后林姑娘回京,贾府不得因今日之事责打、发卖、调离。”

玄卿立刻抬手:“请写入文书。”

北静王看他一眼,眼中带一点促狭:“石先生倒快。”

玄卿拱手:“林公所托,不敢慢。”

北静王便命侍从添入文书。

紫鹃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伏身叩首:“紫鹃谢王爷。”

“谢林姑娘罢。你是为她冒险。”

紫鹃哽住片刻:“是。”

议至此处,诸项条件已大体定下。侍从将文书誊清,北静王先看一遍,又交苏州府吏用印留档,再请贾政、玄卿、里中绅耆分别签押。贾赦虽心有不甘,到底在行辕清厅、尚方剑旁,不敢不从,只咬牙按了手印。贾琏也随父签了名。

最后,北静王将文书合上:“今日之议,至此暂定。贾府与林宅各退一步,林姑娘百日后择日回京。此间不得再扰。若再有夜半破门、私调兵勇之事,本王便不在清厅议了。”

贾赦、贾政、贾琏起身行礼:“谨遵王爷裁断。”

玄卿、蘅圃亦起身:“林宅谨遵王爷裁断。”

文书既定,众人便要散去。贾政却忽然停住脚步,向玄卿与蘅圃拱了一礼。

“石先生,周先生,”他声音低了些,“昨夜之事,若非二位守住分寸,又有人及时报与行辕,只怕真要不可收拾。家兄性急,我亦劝止不力。惊扰林宅,几乎酿成大祸,是我贾家失礼。”

蘅圃忙还礼:“二老爷言重。昨夜事急,谁也不愿至此。”

玄卿亦拱手:“能止于此,已是不幸中之幸。”

贾赦站在一旁,过了半晌,才冷着脸开口:“昨夜本老爷是急了些。周先生昨夜拦得及时。石先生……也算没有趁乱把事闹大。林宅受惊,回头我贾家自有一份压惊礼送来。”

贾琏也低声接了一句:“先前是我莽撞。周姑娘那里……还望周先生代为转告,我不敢再唐突了。”

蘅圃回礼:“小女也鲁莽。此事到此为止。”

玄卿与蘅圃一同还礼。玄卿看向贾赦:“大老爷、二老爷既如此说,昨夜之事便依王爷清厅文书收束。只是林宅门破、人惊,压惊礼可有可无,日后不再夜半惊门,便是最好。”

贾赦只挤出两个字:“自然。”

北静王扫过众人:“既能各退一步,便是好事。昨夜之险,到此为止;日后若再生枝节,便不是压惊礼能了的。”

众人各自应下。

北静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并未见到那一身素白的少女。待众人退下,他望着案上那份文书,心中那一点锋利的公务气才慢慢收回去。

今日不见,也罢。

只要她终要回京,总还有再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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