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林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越的号角。
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踏着夜色,从巷口疾驰而至。火把光一列列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外头有人高声喝道:
“北静王驾到!诸人止刃!”
这六个字一出,院中众人皆是一震。
又听外头甲士齐声道:“止刃!”
随即,随扈亲兵涌入林宅前院。
只见那众军分开,中间簇着一人,缓步而来。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身量颀长,披玄狐披风,腰间玉带,眉目清俊而冷。灯火照在他侧脸上,分明是少年王侯的清贵,却无半分轻浮。他目光扫过破门、刀、跪地兵勇、林宅白幡,眉头只微微一皱,满院喧乱便像被压低了三分。
身后一名侍卫捧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明黄绦带垂下,众人一见,便知非寻常兵器。
有人低声惊呼:“御赐尚方剑……”
随扈侍卫高声道:“御赐尚方剑在此,见此剑如见圣上!”
哗啦一声,满院跪倒。
贾赦脸色骤然白了。方才那一腔怒火,像被冷水从头浇下。他这才看见自己手中还握着出鞘的刀,脚下是跪倒的苏州兵勇,身后是被撞破的林宅大门,眼前又是御赐尚方剑。
若这事被坐实为夜半擅调兵勇、破门惊丧、拔刀欲伤朝廷兵丁,便不是一句“接外甥女”能遮过去的。
他手一松,刀当啷落地,人也僵了一瞬,随即不得不跪下去。
贾琏几乎是瘫跪下去。贾政强撑着跪正,额上冷汗尚未擦净。那些苏州兵勇更是伏地不起。林宅众人也纷纷跪下,玄卿与蘅圃一并跪于阶下,姬夫人带着女眷在廊下跪了。
唯有黛玉尚在屏后。
北静王水溶没有立刻叫起。他看了一眼地上刀,又看了一眼被撞开的林宅大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火把声:
“本王听闻,苏州林宅有孤女被外人挟持,亲族不得相见,故有人夜半调兵前来救人。如今看来,门已破,刀已出,兵也跪了。谁来告诉本王,挟持何在?”
无人敢答。
贾赦伏在地上,喉头动了动,强撑着道:“王爷明鉴,臣兄弟奉母命来接外甥女,谁知林宅为外姓幕宾、周姓故交并几个奴仆把持,闭门不出。臣一时情急,才叫人撞门。臣本意只是接人,并无惊扰地方之心。”
“情急?”北静王淡淡道,“一时情急,便夜半破丧宅之门?”
贾赦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贾政忙叩首道:“王爷明鉴,下官等本欲探视外甥女,并无惊扰地方之意。只是家兄性急,下官劝止不力,罪在下官。”
北静王看他一眼,道:“贾员外郎倒还知道有罪。”
贾政脸色更白。
北静王又看向玄卿:“你是林宅主事?”
玄卿叩首道:“草民石玄卿,林公临终托付身后诸事,暂为料理。”
“林姑娘可在宅中?”
“在。”
“可安好?”
玄卿顿了顿,道:“姑娘父丧未久,病体未复。然衣食安稳,旧仆随侍,并无受制。”
贾赦忙道:“王爷,都是他一面之词!若无挟持,为何不叫林丫头亲自出来?”
北静王终于看向他,目光微冷:“荣国公说得也有理。既称挟持,便请林姑娘出来一言。”
片刻之后,屏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紫鹃先出来,脸色尚白,却强自稳住。宛娘跟在一侧,手中细棍已放下,却仍紧紧护着。雪雁扶在另一边,眼睛红得厉害。随后,黛玉在几人扶持下,缓缓走出。
她一身素白重孝,发上无饰,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因病与连日惊扰,身形极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她腰背挺直,手中握着林如海旧印,腰间别着乌木匕首,眼神清清冷冷,穿过满院火光,落在北静王面前。
北静王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待见黛玉出来,目光却微微一停。
他见过京中无数贵女,也见过荣府繁华中那些锦绣人物;却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女。
她披孝立于破门灯火之间,病骨清寒,眼中有悲,有倦,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反生出的清明。像一枝被霜打过的竹,瘦而不折。
北静王微微收敛神色,道:“林姑娘。”
黛玉在紫鹃扶持下,向北静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楚:“黛玉见过王爷。”
北静王道:“本王奉命巡察地方,今夜闻林宅有变,故来止乱。贾府称姑娘为外人挟持,不得归京。姑娘可亲口答本王:可有此事?”
满院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
贾赦抬头,眼中带着逼迫。贾政紧张地望着她。玄卿闭了闭眼。紫鹃扶着黛玉的手,微微发抖。宛娘咬紧了牙。雪雁几乎屏住呼吸。
黛玉静了片刻,道:“并无此事。”
贾赦急道:“林丫头,你莫怕!有王爷在此,谁也挟不了你。你只说,是不是姓石的、姓周的拦着你不许回京?”
黛玉看向贾赦,眼神淡淡:“大舅舅,黛玉昨日已说过。父亲新葬,林家诸事未定,黛玉暂不回京。此意出自黛玉自己,非旁人逼迫。”
贾赦道:“你年纪小,懂什么?”
黛玉道:“黛玉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姓林。”
这话一出,满院又静了。
北静王眼中似有光微微一动。
他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她身旁紫鹃、宛娘、雪雁,再看林宅众人手中虽持棍,却多是老弱妇孺;又看贾赦身后家丁、兵勇、被撞破的大门,忽然淡淡一笑。
“若说挟持,”北静王道,“林姑娘衣食安稳,旧仆环侍,自己能言能断,倒不像受制之人。”
贾赦脸色难看至极。
北静王转身,看向众人:“只是贾府与林宅各执一词,夜半兵刃相向,终非体面。今日若继续在此争执,明日满城风雨,谁也说不清。”
他略停一停,道:“本王暂驻行辕中有一处清厅,尚可议事。明日辰时,请贾府二位老爷、林宅主事、林氏族老、苏州官府一并到行辕清厅说话。林姑娘若身子撑得住,也请同往。到时当面说清,究竟是挟持,还是守孝;究竟是亲眷相接,还是夜半夺门。”
贾政伏地道:“谨遵王爷吩咐。”
贾赦心中又惊又恨,咬牙叩首:“臣遵命。”
北静王这才道:“诸人起身。荣府所带之人,即刻退出林宅。苏州兵勇归营听候查问。林宅今晚不得再生事,本王留十名随扈亲兵守门,防再有冲突。”
他话音落下,随扈亲兵立即分列两侧。
贾赦、贾政、贾琏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出去。贾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那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丝压不住的忌惮。
贾琏更是低着头,恨不能没人看见自己。
苏州兵勇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先前那个跪地的年长兵勇临走前,偷偷向林宅方向磕了一个头。
院中火把渐渐少了。破门大开,夜风灌入,白幡乱飞。
北静王临行前,又看向黛玉。
他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道:“林姑娘受惊了。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清厅再议。”
黛玉垂首道:“谢王爷止乱。”
北静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掠过火光,很快没入夜色。
待北静王人马也退到门外,林宅众人方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有人忙去扶门,有人去看伤,有人去搀蘅圃。紫鹃仍扶着黛玉,只觉她整个人几乎全靠在自己身上。雪雁也忙扶住黛玉另一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姑娘。”紫鹃低声道。
黛玉轻轻摇头:“我无事。”
可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紫鹃、雪雁与宛娘赶忙同时扶住了她。
“姑娘!”
“姑娘!”
“姐姐!”
姬夫人快步上前,摸了摸黛玉手腕,沉声道:“扶回房。她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玄卿立在破门前,望着满院狼藉,又望向北静王离去的方向,脸色并未因得救而轻松。
蘅圃肩上被撞得生疼,却仍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今晚算是过了。”
玄卿顿了顿道:“是也。可那座清厅的门,明日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