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被她这话说得又好气又想笑:“你站在这里,我便不哭了?”
宛娘认真想了想:“也未必。可我站近些,递帕子快。”
紫鹃偏过脸,帕子抵在唇边。屋中那一点冷涩,便又被这孩子笨拙地拨开了半分。
宛娘又想起方才的话,仍不肯放过:“那位薛姑娘,就是宝二爷信里提的那一位?”
黛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微哑:“她是宝钗姐姐。”
宛娘看着她:“她同宝二爷很亲近?”
这话问得又直。紫鹃手中药匙轻轻一停。黛玉脸上微红,却没有恼:“薛姨妈是宝玉的姨母,宝钗姐姐与他本是亲戚,住在府里,自然常见。”
宛娘嘀咕:“常见便了不得。”
黛玉低声接了一句:“她不是坏人。”
宛娘看她一眼:“姐姐每说一个人不是坏人,我便知道这人多半叫姐姐难受。”
这话说得太准,黛玉一时竟无言。紫鹃忙接过去:“宝姑娘在府里,的确人人称赞。她待上和气,待下宽厚,又不大说人是非。老太太喜欢她,太太也喜欢她,姐妹们也都愿意同她说话。”
“人人都说好?”宛娘把瓷匙放下,认真起来,“那倒更吓人了。”
紫鹃一时没接上。
宛娘掰着指头:“我若不好,你还能说我不好。我若处处都好,你连防我都没处防。”
姬夫人到这时才看了她一眼:“周姑娘这话莽,却也有几分眼力。”
黛玉忙抬眼:“师母……”
姬夫人语气仍温:“我并未说薛姑娘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人处处周全,旁人同她相处,便更容易先疑自己失礼。林姑娘,你心里若不自在,也不必急着怪自己小性。”
黛玉怔了怔。
玄卿端着茶盏,没有多言:“先看着便是。”
黛玉垂眼,过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宛娘又问:“那府里究竟是谁管事?前些日子来的那位琏二爷,说话倒像很有主张。”
紫鹃低声接话:“府里大事,自然还要老太太点头。老太太最疼姑娘们,也最会看人。谁受了委屈,谁短了用度,她老人家多半都知道。”
宛娘紧跟着问:“那账呢?”
紫鹃顿住。
黛玉也垂了眼。她在荣府时年纪尚小,又是客居,哪里真见过外头账册。只记得老太太屋中总是热闹,赏赐不缺,衣食精致,谁病了也有人问,谁受气了也有人哄。至于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田庄铺子如何收息,哪一房外头欠着多少,她从未听老太太亲口细问过。
姬夫人将茶盏放下:“老太太管的是人,是脸面,是屋里冷热。外头银钱、田契、铺股、工程、车马,多半交给儿孙和管事去办。”
宛娘皱眉:“那若下面人动手脚呢?”
玄卿淡淡开口:“所以大宅子里,最怕一句‘有人料理’。料理久了,钥匙便在料理的人手里。”
紫鹃想替老太太分辩,嘴唇动了动,末了只低声说:“老太太是真疼姑娘。”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仍和缓:“疼是真的。只是疼人,未必便能替人守住账。”
黛玉指尖轻轻按在碗沿上,没有说话。
玄卿这才接过话:“琏二爷上次看门路,看账房,看角门,确是有主张。只是他这主张,未必全从自己心里生出来。”
宛娘眨眼:“还有谁?”
紫鹃低声吐出三个字:“凤奶奶。”
黛玉也抬起眼:“凤姐姐是琏二嫂子。府里许多事,都是她料理。她最会说笑,老太太见了她也欢喜。”
宛娘歪了歪头:“会说笑的人管账?”
姬夫人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会说笑的人,才好管账。叫你笑了,便少问一句;叫你亲近了,便少防一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撑着那座宅子,其中难处,也未必全叫人看见。”
紫鹃听得心里一跳,忍不住替凤姐说了一句:“凤奶奶虽厉害,待姑娘却也好。姑娘刚进府时,她还拉着姑娘哭,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
姬夫人点头:“她若愿意待你好,必能叫你觉得她是真好。”
黛玉低声说:“她说话虽厉害,却也曾替我解过围。”
玄卿看向黛玉:“所以更不可小看。能护你的人,若有一日另有算计,也最知道从何处下手。”
屋中静了一静。
宛娘听得后背微凉:“她很坏么?”
紫鹃犹豫片刻:“也不能这样说。府里人都说凤奶奶能干。只是……她手段重。族里从前有个瑞大爷,对凤奶奶不敬,后来闹得很难看,不久便没了。下人私下里都不敢多说。”
宛娘睁大眼:“没了?”
紫鹃低下头:“病没的。可府里人都知道,那事同凤奶奶脱不了干系。”
姬夫人眼中冷光一闪:“会设局。”
玄卿把茶盏搁下:“琏二爷是来探门的,凤奶奶却是管钥匙的人。钥匙可开门,也可锁门。姑娘日后见她,敬她,也防她。旁的,等她自己露。”
黛玉听得很认真,手中瓷匙已停了许久。宛娘见她又不吃,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黛玉这才回神,又喝了半口清粥。
话到此处,蘅圃在外间听见几句,便掀帘进来。原来他方才在外间整理明日拜客名帖,又同家人核了几处门第住址,见里头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陆夫人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蘅圃才进门,先闻见一缕鸡汤温香,眉头一皱,脚步便顿住。目光落到案上的玉糁羹上,他叹了一口气:“山药如玉,莲子如珠,面鱼儿亦细巧可爱,原是好东西。可惜,可惜。”
宛娘一听这“可惜”二字,便知道父亲又要论鸡鸭,立刻截住:“爹爹,又没人请你吃。”
蘅圃被她堵住,咳了一声:“我不是要吃。我只是替这羹一叹。如此温润清雅之物,何苦配了走地之禽?可悲,可叹,暴殄天物哟。”
陆夫人轻轻看了女儿一眼:“宛娘,没大没小。”
宛娘忙低头:“女儿知错。”
她嘴上知错,眼里却还藏着亮。黛玉本来垂着眼,听见这几句,唇边也微微一动。姬夫人低头饮茶,玄卿则正色接上:“伯衡兄放心,今日这鸡汤吊底,论功不论过。”
蘅圃看他:“观德兄如今连鸡汤也要入账?”
玄卿点头:“能叫林姑娘多用两口,便是有功。”
陆夫人见黛玉果然吃了些东西,眼中略有喜色,也不多言,只将披风替她搭在肩上。
宛娘见父母来了,忙开口:“爹,娘,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荣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
蘅圃在一旁坐下:“富贵人家,难懂原是常事。”
宛娘又想起什么:“爹,你可知道宁国府?”
蘅圃手上动作一停:“怎么说到宁国府了?”
玄卿看向他:“既说荣府,宁府便绕不过。蘅圃兄可听过那边的事?”
蘅圃捻须沉吟片刻:“宁国府旁事不敢妄言,只是有一桩,扬州士人也曾议论。三年前,宁府一位秦氏少奶奶亡故,那一场丧事,排场极大,几乎震动京城。听闻路祭不断,王公贵戚皆至,连北静王也亲临。”
“一个少奶奶的丧事,”宛娘奇道,“竟闹到扬州都知道?”
蘅圃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才叫人记得。寻常丧礼,岂能传得这般远。”
姬夫人慢慢垂下眼:“丧事越过本分,往往不是只为死人,也是为活人看。”
玄卿眼神微沉:“宁府那边,水只怕比荣府更浑。”
他说完,与姬夫人对了一眼,随即都没有再往下讲。
紫鹃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才轻声插了一句:“府里人也不大敢提宁府那边。有些话,连下人私底下说起来,都要看门窗。”
宛娘缩了缩脖子:“这么吓人?”
黛玉淡淡开口:“那一场我也去过。”
屋中几人都看向她。
黛玉垂眼:“那时我才到荣府不久,只记得宁府白得刺眼,人也多,哭声、乐声、车马声混在一处,叫人心里发闷。旁的事,我并不大懂。只是那边,我自那以后便不爱去。后来宝玉从那边回来,拿过一串香珠给我,说是北静王所赠,香得很,问我要不要。”
宛娘立刻抬眼。
黛玉继续说:“我那时只觉得来路绕得很。外男赏他的东西,他又拿来给我,算什么呢?便叫他拿走。”
宛娘立刻接上:“拿走是该的。外男手里转来的东西,收它做什么。”
黛玉声音低了些:“我还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这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各异。宛娘先是愣住,随即像很赞成,只差没立刻点头。姬夫人垂眼看着茶盏,没接话。紫鹃手中药匙忽然碰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声响不大,却在夜里分明。
姬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紫鹃忙低下头:“紫鹃手滑。”
玄卿也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屋中静了一静,随即又被宛娘一句话岔开:“姐姐先吃罢。那些人再厉害,也不能替姐姐吃饭。”
黛玉眼中微有一点活气:“你倒有理。”
宛娘理直气壮:“我自然有理。姐姐若病了,宝二爷的信也好,薛家娘子也好,凤奶奶也好,北静王也好,一个个都不如一碗热粥有用。”
姬夫人竟点了点头:“这话最实在。”
玄卿把茶盏一放:“今日夜话,周姑娘这一句可作总收。”
众人都被她说得心头一松。声息不大,却叫这间旧屋终于有了些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