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夫人没有多说,只拧开一线,自己先略略闻了闻,确认气味尚在,方俯身到黛玉身旁,离她鼻端远远一寸:“姑娘,略醒一醒神。”
那气味清冷而冲,却从沉沉黑处划开了一线。黛玉眉心微微一蹙,睫毛颤了颤,仍未全醒,却总算有了一点回气。
宛娘抱着她,听见那一口气息回来,眼泪险些落下,忙又忍住。
雪雁在旁小声道:“姑娘……”
姬夫人将壶合上,递还那丫鬟:“收好。这个不可多用。参片、丸药取来,热水也要。”
那丫鬟忙应了,手却还在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黛玉,眼里满是惶急。
姬夫人见了,语气略缓:“她这里有宛娘和雪雁守着。你先把药拿来,才是要紧。”
那丫鬟这才咬了咬唇,随她去了。
灵堂里香烟未散,晨雾从门外漫进来一点,白茫茫地浮在地砖上。宛娘仍跪在那里,让黛玉靠在自己膝上,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她平日最爱说话,此刻却一句多余的也说不出。怀里的人轻得可怜,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连呼吸都薄。
雪雁跪在一旁,哭得肩头发颤,却还记得替黛玉理平素衣,又伸手替宛娘拂开袖上沾住的纸灰。她年纪本轻,此刻脸上全是泪,偏手上还不敢乱。
过了片刻,黛玉微微醒转。她眼睛还未全睁开,便先低低唤:“父亲……”
宛娘鼻子一酸,险些又哭出来,却硬生生忍住:“姐姐,我在。”
雪雁忙低头接上:“姑娘,雪雁也在。”
黛玉睁开眼,目光在宛娘和雪雁脸上停了停。泪又从眼角滑下,她像小孩子似的,轻轻地问:“我回来晚了,是不是?”
宛娘张了张口,答不上来。
这话谁能答?若说不晚,灵堂棺木就在眼前;若说晚了,又叫她如何承受?
宛娘只把她的手握紧:“林公知道姐姐会回来。”
黛玉望着棺木,眼神空茫。半晌,她只说:“他上回还说,苏州祖宅有老桂。”
宛娘听了,心里像被什么猛地一撞。
“我还没问完。”
说完这句,她闭上眼,眼泪又落下来。那泪流得并不急,却一颗一颗,像人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只剩身体还记得伤心。
大夫很快到了。众人将黛玉移到灵堂侧间小榻上,宛娘一直扶着不松手。
大夫诊过脉,指尖从她腕上收回:“急痛攻心,兼一路劳顿,须静养。不可再大哭,不可再受风。”
“不可再大哭”四字一出,屋中人都默了。
姬夫人没有多话:“方子开来。”
那贾府来的丫鬟捧了温水跪在榻边。宛娘原有几分防备,可见她方才能一口说出黛玉用药,又知道那枚素玉小壶的用法,便伸手接过那盏水:“我来。”
她扶起黛玉,半哄半劝:“姐姐,喝一口。你若不喝,等会儿怎么跪灵?”
这句话比旁的都管用。黛玉勉强含了一口,随即咳起来。那丫鬟忙从小匣中取出参片递来,宛娘放到黛玉唇边,气息才渐渐平了些。
玄卿在侧间门外看着,没有进来。见黛玉气息渐稳,才隔着门帘向姬夫人开口:“前头吊客还多。”
姬夫人目光不离榻边:“这里有我。”
黛玉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泪。手里仍攥着宛娘的袖口,攥得很紧,像人在大水里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玄卿转身出去。
外头晨雾渐散,吊唁的人陆续来了。林如海生前清名在外,旧吏、士绅、盐丁、贫士,络绎不绝。玄卿在外院一一接待、致谢、引路、送客,面上一派从容,眼神却时时在面生的来客身上掠过。
贾府派来的眼线,他早已认出两三个。一个扮作吊唁的商贾,一个混在仆从之中,还有一个在巷口徘徊,时不时往大门里张望。玄卿不动声色,只趁更衣时同蘅圃低声交代了几句。蘅圃听罢,面色不改,转身便叫两个可靠家人守住内院门,不许那些人再近一步。
日头升高时,黛玉醒了一回。
醒来后,她没有再哭出声,只问:“我能去灵前么?”
姬夫人把药盏放回案上:“大夫说姑娘须静养。”
黛玉望着她。那目光柔得很,偏又定在那里,一点也不肯移开。姬夫人看着她,见她虽仍病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却已明白有些事不能退,也不能叫旁人代替。
姬夫人终于侧身让开:“去可以。不可久跪。”
黛玉点头。
宛娘与那贾府来的丫鬟一左一右扶她起来。雪雁跟在旁边,手里捧着帕子和参片,眼睛仍红着,却不敢再哭出声。张嬷嬷也在后头扶了一把门框,默默跟着。
黛玉走到灵前,跪下去时,身子明显晃了晃,却没有让人再扶。她向棺木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到蒲团时,她低低说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只有近旁几人听清,灵堂里的人却都看见她肩头一颤,像那句话已经落在了棺前。
“女儿回来了。”
宛娘站在她身后,眼泪又涌了上来,只好咬住唇。雪雁低着头,肩头一抽一抽,却死死捏着帕子,不敢发出声来。那贾府来的丫鬟也红了眼,却垂着手,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到了午后,门上忽来报:“荣府琏二爷到了。”
玄卿正从外堂送客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他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黛玉仍在灵前,由宛娘陪着。雪雁守在旁边,不时替两位小姐递帕子。姬夫人在侧间安排药食。那贾府来的丫鬟守在门边,神色疲惫,却不敢稍离。
玄卿收回目光:“请琏二爷在外堂候着。就说姑娘悲痛过甚,正在灵前守孝,不宜见客。”
门上应声去了。
玄卿立在廊下,晨间的雾早已散尽,白幡却仍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着那一重一重素色,心里明白:黛玉才刚回家,林家的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