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道:“我有阿荔看着。”
阿荔在旁小声道:“姑娘肯听,阿荔才看得住。”
众人又笑。
林如海临走前,又看了看黛玉手边那几张纸样,道:“玉儿,今日看见的,先记在心里,若累了便歇。”
黛玉道:“女儿记得。”
林如海点了点头,由老丫鬟扶着先回林府。黛玉望着父亲上车,直到车帘放下,方才转回身来。姬夫人看出她心中牵挂,便道:“姑娘放心,林公既肯先回,便是没有强撑。倒是姑娘若后半程强撑,便辜负他这一番放心。”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众人往一处临河茶肆后院歇脚。此处不临街,倒还清静,只隔着一道矮墙,便听见河边货船往来,挑夫卸货,喊声此起彼伏。一捆捆纸、一箱箱墨、一篓篓药材自船上搬下,又由账房执簿勾记。
宛娘却仍往外看。河边一个年轻船工正把缆绳往桩上绕,动作极快,手臂一沉一收,那沉重绳索便服帖地落在掌中。他衣裳短打,袖口卷着,脸被日头晒得发黑,额角全是汗。
旁边有人催得急,他回头骂了一句。那话虽被河风卷去大半,尾音却粗,连隔着矮墙也听得出几分不干净。他骂完,又顺手把汗往衣襟上一抹,朝岸上几个看热闹的小厮扬了扬下巴。
黛玉眉尖微微一蹙。
宛娘忙收回眼:“谁看他了?”
黛玉道:“妹妹没看,是帷帽自己转过去的。”
宛娘红了脸,却还嘴道:“看一眼船工,又不犯法。他系船缆系得好,我看看又怎样?”
黛玉淡淡地说道:“绳结倒还使得,人却粗得很。方才那一句,妹妹没听见?这样的人若也写进诗里,墨还未干,纸上先有一股船板汗腥气。”
宛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像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说话是不好听。”
黛玉笑道:“那妹妹还替他说话?”
宛娘道:“我没替他说话。我也嫌那句话难听。可他方才系缆,是真的系得好。姐姐一说汗气、一说粗话,倒像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好了。可……可也不能这样算。”
黛玉嘴边那点笑意停住了。
宛娘越说越小声:“我也说不明白。只是那些纸墨若没有他们搬,咱们也看不成。若因他说了一句粗话,便连他手上的本事也一并笑了,我心里觉得怪。”
黛玉垂眼,半晌道:“你倒会替人分清。”
宛娘忙道:“我哪里会分清。我只是觉得,错处归错处,本事归本事。”
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掩了掩神色:“方才是我嘴快。”
宛娘见她这样,倒不好再说,只低声道:“我也不是要同姐姐争。”
姬夫人在旁看了二人一眼,道:“这一回,周姑娘说得明白。”
宛娘立刻抬头:“夫人说我明白?”
姬夫人道:“未必说得周全,意思却正。”
黛玉放下茶盏,轻轻道:“今日先记你一笔。只是妹妹也别得意太早,往后若再把帷帽转得这样明白,我未必次次认账。”
宛娘这才笑出来:“姐姐才认错,便又拿话堵我。”
黛玉道:“认错是一件事,堵你是另一件事。”
阿荔听到这里,忙把点心匣往自己身边挪了挪:“两位姑娘若还要分输赢,先叫点心避一避。它们既不会作诗,也不会系缆,最经不起牵连。”
众人这才都笑起来。方才河边搬货的嘈杂声,隔着这一阵笑,倒也不显得逼人了。
歇过片刻,众人本该往下一处铺面去,宛娘却忽然扯了扯黛玉袖子,低声道:“姐姐看,那边书铺门前那个穿白衣的。”
黛玉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街角书铺外立着一个少年,手里捧着几卷书,衣裳倒白,人却隔得远,看不清面目。宛娘偏已看得眼睛发亮,小声道:“若他会作诗,倒也像话。”
黛玉淡淡道:“妹妹今日出门,是看纸墨,还是替诗题寻人?”
宛娘忙收回眼,道:“我不过远远看一眼,又不犯规矩。”
黛玉道:“自然不犯。只是妹妹看墨时问胶性,看纸时问价钱,看人时倒连姓名也不问,便先替他会作诗了。”
宛娘把帷帽拉低,低声道:“林姐姐今日一句也不饶人。”
黛玉听了,倒不恼,只向案上取过一张裁剩的纸笺,借残墨低头写了四句:
*宛转隔帘光,*
*娘心绕画梁。*
*看墨浑忘价,*
*郎声在水旁。*
宛娘初看头一句,还道不过寻常打趣;待看到第三句,脸上已烧起来。再从头一念,忽然醒过来,忙伸手去夺:“林黛玉!”
黛玉早把纸往袖边一收,道:“妹妹不是说我一句也不饶人么?我如今饶成四句,倒又不好了。”
宛娘又羞又急:“这哪里是诗,分明是拿字欺负人。”
黛玉道:“既认得出来,可见妹妹心明眼亮。”
宛娘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回头,声音低了些:“姐姐作诗,连风月花影都不许轻慢。如今竟肯拿藏头诗来笑我。”
黛玉手指一顿,随即笑道:“不好么?”
宛娘抿了抿嘴:“也没有不好。”
黛玉便把那张纸收进袖中,道:“那我留着。”
宛娘忙道:“不许留!”
黛玉道:“为何?妹妹方才看人,倒许自己先留在心里。”
宛娘说不过她,只得把头一扭。车外蘅圃听见几句,咳了一声,道:“宛儿。”
宛娘忙坐正,道:“女儿什么也没看见。”
林如海在另一车中轻轻笑了一声。姬夫人也只当没有听见,替黛玉压了压帷帽,道:“风起了,姑娘坐稳些。”
回程车中,宛娘仍不肯认账,一会儿说那少年未必会作诗,一会儿又说黛玉那四句平仄未必好。黛玉靠着软垫,听她说得热闹,只偶尔拿一两句话轻轻堵她。
日色渐斜,车轮缓缓压过青石路。黛玉今日看过纸,也看过墨,看过货船与铺面。那些来路、价钱、账簿,到了心里都淡了些;反倒是父亲在第一处铺面外等她,姬夫人替她压帷帽,宛娘一路吵着不许她留诗,这几样留得最清楚。
她此刻只觉,路在车外,风在帘边,笑声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