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把话说得分明:“只到城中书铺、纸行、笔墨铺看一看,再到河边码头远远望一望货船。便当踏春。车马、帷帽、随行仆妇皆预备妥当,且由内子同行照看。玄卿与伯衡兄只在外头应付铺户掌柜,不近内帷。”
宛娘还未开口,先去看黛玉。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指尖却轻轻按住那张云纹纸。
蘅圃瞧见女儿那副模样,抚了抚须:“林公若不放心,便怪我。是我这女儿问墨问得心痒,若不叫她亲眼看一看,只怕回去要把家中旧墨都磨穿了。”
宛娘忙拦:“父亲!”
蘅圃又转回来:“不过观德说得也有理。两个孩子日日在书房里问纸墨,问到后来,总不免隔着窗纱。若有姬夫人同行,倒可略看一看。”
正说着,外头丫鬟打起帘子,低声回:“老爷来了。”
众人忙都起身。只见林如海由嬷嬷扶着进来,身上穿一件淡青家常袍。他方才在外间已听见几句笑语,进门时眼中便带了一点温色。
玄卿与蘅圃先行礼。黛玉忙上前:“父亲怎么来了?外头风还凉。”
林如海笑了笑:“我听说今日这支湖笔要断归谁,倒也想来听个公案。来迟一步,可曾错过了?”
宛娘忙捧着湖笔,向林如海福了一福:“林伯伯,石先生断给我了。”
林如海看向她手中那支笔:“如何断的?”
宛娘正要开口,忽又怕自己说不清,转眼看黛玉。
黛玉替她答了:“妹妹查墨,问得清楚些。黛玉查纸,问到后来,倒去看纸性了。先生说依前约,该归妹妹。”
林如海看了看案上两张小稿,又看了看黛玉手边那几片纸样:“玉儿查纸,竟查出纸性来了?”
黛玉低声答:“女儿查了纸的脾气,没查纸的家谱。”
蘅圃也抚须:“林姑娘这句好。纸若有灵,今日也要说自己家世不清,只余脾气尚在。”
林如海目光在她二人脸上一转,神色更和了些。
玄卿见林如海尚有兴致,便起身开口:“东翁,卑职方才正欲请示一事。”
林如海已听见几分:“你想带她们出去看纸墨铺子?”
“正是。”
林如海没有立刻接话,只看向黛玉:“玉儿想去么?”
黛玉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宛娘,轻声答:“想去。”
说完,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便补了一句:“也想看看纸行。”
林如海看她一眼:“想去便说想去,不必另寻名目。”
黛玉垂下眼,唇边也轻轻弯了一下。
宛娘忙接上:“林伯伯,我也想去。我想看墨铺,也想看纸行,还想看看货船。远远看便好。”
林如海看她:“倒安排得周全。”
“我怕林伯伯不准。”
林如海淡淡一笑:“既想去,便去一回。只是不可久走,不可贪看,也不可强撑。玉儿若中途倦了,便即刻回来。”
黛玉与宛娘忙应了。
宛娘又补一句:“林伯伯放心,我看着林姐姐。她若累了,我便叫车。”
黛玉看她:“妹妹只怕自己先跑到墨铺里去。”
“那我叫阿荔看着我。”
阿荔在旁忙接:“姑娘若肯听,阿荔自然看着。”
宛娘想了想,又忍不住开口:“其实也不只是墨铺。街上人多,书铺门前说不定还有读书的公子,码头上也有来往少年郎。远远看一眼,总不犯规矩罢?”
蘅圃本来正端茶,听见“少年郎”三字,茶盏才到唇边,随口便接:“街上人来人往,长眼睛自然能看见。只要别看得撞了柱子,倒也——”
话到这里,他忽然瞧见林如海正看着他。
蘅圃手中茶盏一停,立刻咳了一声:“宛儿,女儿家说话,总该收着些。”
宛娘睁大眼:“父亲方才明明说——”
“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黛玉慢悠悠接上:“《论语》里说,非礼勿视。周先生方才大约是说,须先看见了,才知是不是非礼。”
蘅圃险些被茶呛住。
玄卿在旁低头摸了摸鼻子。
林如海看了黛玉一眼:“玉儿。”
黛玉忙低头,唇边却还没来得及收净。
宛娘不肯放过,转头问她:“林姐姐也别只拿圣贤书酸我。你日后就不嫁人了么?怎我一说少年郎,你便像听见我偷了纸墨似的。”
黛玉没料她竟反过来问到自己身上,脸上先热了一热,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我便是要嫁,也不似妹妹这般,出门看纸墨,心里先排起少年郎来。”
宛娘追问:“那姐姐要什么样的?”
黛玉别过眼:“我何曾说要。”
宛娘却来了兴致,掰着手指说下去:“我若说,自然要清俊些,会作诗,会吹笛,穿白衣好看,骑马也好看;说话要文雅,最好不管铺子,不看账本。若能站在花树下,一开口便是好诗,那才像话。”
蘅圃听到“不看账本”四字,原本又要点头,忽见林如海仍在旁边,便把那一点头硬生生收住,改作一声轻咳。
玄卿看见,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妹妹这番话,倒很无邪。”
宛娘停了一息,才听出她是在酸自己,立刻喊她:“林姐姐!”
黛玉抬起眼:“我夸你。”
“你这哪里是夸我?”
“圣贤书上说的,妹妹也要疑么?”
林如海终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便不该叫雨村先生给你讲四书。讲到如今,倒都叫你拿来欺负客人了。”
黛玉忙起身向宛娘轻轻一福:“是我失言。妹妹别恼。”
宛娘本来还要争,见她这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忙起身回了一礼:“我也失言。姐姐别恼。”
蘅圃在旁叹了一声:“两个小姑娘,说到最后,倒比我们这些大人守礼。”
林如海看他一眼:“伯衡这句说得很有自知之明。”
蘅圃摸了摸鬓边那缕乱发:“林公面前,只好有些自知之明。”
玄卿见事已定,心下一松,便又不免故态复萌:“说来此事,泰西旧传里也有相近一段。海上有女神,掌美色与欢喜,偶见一位人间少年生得俊美,便命人暗中看顾,后来——”
他说到这里,忽觉屋中静了一静。
宛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认真接话:“后来如何?”
黛玉慢慢开口:“后来大约便同妹妹明日出门看纸墨铺子一样。名为看铺子,实则看少年。”
宛娘先停住,随即转头瞪着玄卿:“好呀,石先生!你当着林伯伯的面,也敢开这样的玩笑!”
玄卿忙把手一摆:“周姑娘误会了。我原意是说,泰西故事里,神人之间也常因一眼而生许多后话,与出门看世情相类。”
林如海抬手止住:“好了。明日是去看纸墨、看铺子、看货船。至于泰西女神与街上少年郎,都暂且留在观德嘴里,不许带出门去。”
玄卿垂手:“卑职谨记。明日只看扬州纸墨,不说泰西女神。”
宛娘小声嘀咕:“先生说话不大可信。”
黛玉看她:“妹妹放心。若先生忘了,父亲自然会截住他。”
林如海接过话头:“我也只能截住先生。你们两个若自己又说起来,我便只好问伯衡了。”
蘅圃忙问:“林公,这又为何问我?”
林如海看向他:“令爱方才已经替先生疑了一句。明日若再疑下去,多半也是她先起头。”
宛娘忙分辩:“我只疑先生,不疑泰西女神。”
蘅圃皱眉:“这话更不像样。”
屋里那口气终于松开,连帘外的小丫鬟也低了头。
林如海看着这满室小小声息,心中一时酸软交集。自先夫人去了后,女儿屋里久无这等活气。想到观市,他既怕她受累,又不忍把这点心气重新关回窗内。
于是他向玄卿吩咐:“此事你与姬夫人细细安排。若明日精神尚可,我也随她们到第一处铺面看一看;后头若走得远,便由姬夫人照应。车马从林府出,随行人手由王嬷嬷点。不可惊动太多外人。”
玄卿躬身:“卑职谨记。”
林如海又看向蘅圃:“伯衡,你也去。外头铺户掌柜,由你与观德应付;内里女眷诸事,听姬夫人安排。”
蘅圃拱手:“林公放心。我虽头发管不住,人还是管得住的。”
林如海看了看他鬓边那缕散发:“我去时,看你管人;我回来后,看你管头发。”
蘅圃摸了摸那缕散发:“若论后者,只怕林公回来也看不出什么成效。”
宛娘小声接了一句:“父亲倒很有自知之明。”
蘅圃看她:“才得了笔,便要拆父亲台?”
宛娘把湖笔往袖中一藏:“笔是我凭本事得的。”
当天散学后,宛娘得了湖笔,仍不肯立刻收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阿荔替她收布套,她还不许,说要再看一眼。
黛玉看她欢喜,便也不催,只把自己那页写纸性的小稿收进书中,转头看了看窗外。
明日若天气晴好,她们便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