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女子呢?”
玄卿没接住:“什么?”
“那女子叫什么?先生说了半日,只说那诗人的名字。”
玄卿心头又被敲了一下。他方才确实未说。起初是怕海西旧音拗口,扰了黛玉听故事;后来故事一转,竟也顺着旧话,将女子只作“他的妻子”“那女子”说过了。
“海西旧音甚拗,我怕一时说出,反叫姑娘分神。”
黛玉看着他:“死了两回的人,总该有个名字。”
这一句不高,却叫玄卿觉得,今日第二回被她当堂验出短处。
他低头答:“她名唤欧律狄刻。”
黛玉跟着念了一遍:“欧……律……狄刻。”
名字果然拗口。她念得慢,像将一颗异邦石子含在舌尖试其棱角。念完之后,她把舌尖那点滞涩压下去:“不好念。”
“是不好念。”
“不好念,也该记。”
玄卿垂眸:“姑娘说得是。”
黛玉又问:“后来呢?那诗人可曾再下去寻她?”
“传说他想再入幽冥,却不得其门。后来他离群索居,仍日日歌唱,所唱多是她。至于再后头,便又是另一段悲事了。今日暂且不讲。”
“为何不讲?”
“故事讲到此处,已够伤人。再讲下去,只怕姑娘嫌我拿苦事压人。”
黛玉撇了他一眼:“先生今日倒知道收了。”
玄卿把身子微微一让:“我学得还算快。”
黛玉低头将那张素笺从书下取出。
玄卿原以为她要收进袖中,却见她取笔蘸了墨,先写下“俄耳甫斯”四字,又停了一停,在旁边慢慢写下“欧律狄刻”。
那两个海西名字落在素笺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字形都不甚顺手,尤其“欧律狄刻”四字,写得比前头更慢些。
她待墨略干,便将那素笺折了两折,夹入另一册干净书页里。她并未藏得很深,也未搁在案面上任人看见,像是暂且安放,待来日再取。
屋外传来一声轻咳,是王嬷嬷。
“姑娘,点心可要送进来?”
黛玉把书页合上:“送进来罢。”
王嬷嬷听她声气还稳,方才放心些,端了小碟进来。见姑娘面上并无泪痕,反比方才安静,心中虽不知石先生说了什么,倒也暗暗称奇。
玄卿看时辰已近,便起身:“今日故事暂到此处。姑娘若觉海西名字难记,不记也罢。”
黛玉却看着他:“俄耳甫斯,欧律狄刻。”
玄卿看向她。
“先生看,还是记得住的。”
玄卿拱手:“姑娘既记住了,我日后便不能再乱讲。”
“先生原来也知道怕。”
“怕得很。”
“怕什么?”
“怕讲错一字,便被姑娘从海西一路问回扬州。”
黛玉这才低头,唇边一点春意掠过去。一旁的雪雁也没忍住,茶盘轻轻碰了一声。
玄卿告辞出来时,庭中日色已高。海棠叶上的露珠早干了,只余叶面一点明光。老家人送他至门口:“先生今日课讲得久。”
玄卿停在阶下:“不算久。只是路远。”
老家人不解:“从书房到门口,哪里远?”
玄卿拱手:“老人家有所不知,今日走了一趟海西,又下了一回幽冥。”
老家人愣了愣,只当先生又在打趣。玄卿也不解释,拱手去了。
回到寓所时,姬夫人正在廊下晒几本旧卷。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今日这神色,许又被林姑娘问住了吧。”
玄卿把袖中书册放下:“夫人猜得太准,倒叫我无话可回。今日头一回给林姑娘说海西故事,原想先挑个好入口,谁知入口才开,她便看见我没照见的地方。”
姬夫人取过一只空盏,替他添茶:“这倒像她。”
玄卿接过茶,饮了一口:“我给她讲了海西诗人下冥府救妻之事。本想说诗乐可动鬼神,情深可通幽冥。谁知她听完,只问一句:他若信她,便该往前走;若不信她,先前又何必下去求?”
姬夫人听了,半晌未言。
玄卿看她:“夫人怎么不说话?”
姬夫人将旧卷翻过一页:“你讲的是前头弹琴的人,她听见的是后头无声跟着的人。这也未尝坏。”
玄卿又叹一声:“我还漏了那女子的名字。她又问我,死了两回的人,总该有个名字。”
姬夫人看着他,眉眼微柔:“这句问得好。”
“好是好,只是叫我无地自容。”
“你今日无地自容,明日讲故事便会多留一寸地给旁人。这样算来,也不亏。”
玄卿抬眼:“夫人如今也会评书了。”
“日日听你把古今中外绕成一团,耳朵总该学会几分。”
玄卿低头看着盏中茶色,良久才开口:“我本欲以故事宽其心,反为其照见。”
姬夫人把旧卷在竹架上压平:“照见便照见。你原不是下凡来做无错先生的。”
玄卿想了想:“一个小姑娘既然肯问故事里谁被忘了,又肯把那两个拗口名字写下来——我若只顾着惭愧,反倒是把自己又放在前头了。”
姬夫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