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零公分的距離,桌沿到桌沿甚至不到一個拳頭。
七百多個日子,一百分的沉默。
陳寧那時候有一個樸素到近乎窩囊的邏輯——葉佩佩是那種站在光裡的人,而他不是。他不是不想跟她說話,他是覺得自己沒有那個資格。這個念頭不是誰灌輸給他的,是他自己在無數個側頭偷看她的午後,一條一條算出來的:她第一名,他第十名;她被全年級認識,他連隔壁班都沒人叫得出名字;她以後會站在很厲害的地方,而他最多就是在某間辦公室裡對著主機板敲敲打打。
差距這種東西,十七歲的時候看不見摸不著,但會實實在在地壓在舌頭底下,讓人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回去。
他怕的不是被拒絕。他怕的是讓她覺得——「這人怎麼這麼莫名其妙」。
於是他選了一條最安全的路。
高三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他無聊逛到某個冷門的文學討論版,看到一篇匿名貼文。標題很長,講的是一本他剛好看過的、特別小眾的小說。他被那段文字打動了,打動到手指不受控制地敲了一段回覆。
他當時不知道寫那篇貼文的人是葉佩佩。
對方也不知道回覆她的人是陳寧。
兩個在現實裡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的人,在那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角落,聊起了小說、聊起了電影、聊起了深夜三點突然冒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念頭。一聊,就是五年。
那是陳寧這輩子做過最矛盾的事:他用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帳號,去靠近一個他在現實裡連正眼都不敢看的人。螢幕那頭的他自信、風趣、什麼梗都接得住,跟現實裡那個只會說「喔」的木頭完全是兩個人。
而螢幕那頭的葉佩佩,也不是那個讓人不敢搭話的法學女神。她會發脾氣,會撒嬌,會用一堆歪歪扭扭的表情包,會在看小說看到哭的時候大半夜丟一句「你必須現在陪我聊不然我要哭死了」。
五年。
他們在虛擬世界裡,活成了彼此最親密的人。
而這條線——這條比高中課桌中間那條線還要細、還要脆弱的網路線——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早上,被系統一刀剪斷了。
灰飛煙滅。連灰都不給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