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委屈地扁了扁嘴：“孙嬷嬷，姑娘的饭量您又不是不知道，吃两口就饱了，我怎么劝都不听。”

“别怪翠微。”沈令仪笑着说，“我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天生的。”

孙嬷嬷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她蹲下来，把承煦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

“哎哟，小少爷也瘦了！不过精神头不错。”

“孙嬷嬷！”承煦搂着她的脖子，“外祖母呢？我要看外祖母！”

“在暖阁里等着呢。”孙嬷嬷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里走，“老夫人一大早就起来了，让人把暖阁收拾了三遍，嫌这里不够暖，嫌那里不够干净。折腾了半上午，可把丫鬟们累坏了。”

沈令仪听了，心里微微发酸。老夫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惦记着。

一行人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后宅走去。

侯府的格局沈令仪闭着眼睛都能走，走了十几年，每一块青石板的位置她都烂熟于心。但今天一路过来，她发现了一些不同。

回廊拐角处的那棵老梅树被砍掉了。那棵梅树有几十年的树龄，冬天的时候满树白梅，是侯府里最美的景致之一。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齐地面高的树桩，上面已经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新芽。

小花园里原来堆叠得错落有致的太湖石，现在只剩下最大的几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池子里的水也浅了很多，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水里慢慢游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沈令仪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侯府能维持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沈崇安虽然是个侯爷，但家底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丰厚。沈修平和沈修正全都去了西北，只能书信联系。侯府的开销全靠祖上留下的产业和沈崇安的俸禄撑着。兵变之后，好几处产业都受了损，进项大幅减少。

况且柳氏一直是个不安分的主，沈崇山没有休妻，只是把管家的权利交给了钱姨娘，也就是沈修正的生母。

老夫人远远地站在暖阁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丫鬟，小荷和小莲，新来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

“令仪！”老夫人张开双臂。

沈令仪快步走上去，在老夫人面前蹲下来。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老夫人的声音早就沙哑了，“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不肯好好吃饭？”

“吃的。”沈令仪仰起脸，让她摸，“就是不长肉。”

“不长肉就是没吃好。”老夫人摇了摇头，拉起她的手，“走，进去说话。外面风大，承煦呢？”

“外祖母！”承煦从赵妈妈身后跑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把承煦搂住。“哎哟，我的乖孙！来来来，让外祖母看看，长高了没有？”

她蹲下来，这个过程，膝盖显然不太灵便，跟承煦平视。承煦挺了挺胸脯，很认真地说：“外祖母，我长高了！婶婶说我比上个月高了一寸！”

“好好好。”老夫人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就好。走，进去吃点心，外祖母让人做了桂花糕和枣泥酥，都是你爱吃的。”

承煦欢呼一声，拉着老夫人的手就往暖阁里跑。

沈令仪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

暖阁里收拾得很温馨。靠墙的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榻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窗户上糊了新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明亮。角落里摆着一盆迎春花，嫩黄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老夫人在榻上坐下来，让承煦坐在她旁边，一面给他夹点心，一面问沈令仪各种各样的问题。

“南城那边的宅子住得惯吗？屋子够不够暖？被子厚不厚？晚上冷不冷？“

“住得惯。”沈令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屋子不大，但够住。九娘和翠微把什么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九娘是个好的。”老夫人叹了口气，“温柔贤惠，不知道她有没有意愿，将来你可以再为她寻一处好人家……”

沈令仪知道她为什么叹气，有夫之妇，她的丈夫还是“叛臣”，好不好另嫁再说。承煦可还是皇室血脉，断然不可能给了别人的姓。

“翠微，带承煦到院子里玩一会儿。”老夫人忽然说，“我想跟令仪单独说说话。”

翠微应了一声，牵着承煦出去了。承煦不太愿意，他还没吃完那块枣泥酥，但翠微从袖子里变出一颗糖来，他就乖乖跟着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沈令仪两个人。

孙嬷嬷端了一碟新切的果子进来，放在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老夫人要说的话不方便让旁人听。

老夫人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沈令仪注意到她的咀嚼动作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讲究，而是因为牙齿不好了。老夫人的牙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不太结实，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费劲。

“令仪。”老夫人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