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云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逗旺财。

旺财对树枝不太感兴趣，但它歪着头看云妉每画一个圈就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把圈画完。

风涧站在石桌旁边，古简摊开着，上面多了一页新写的字。

玄溟站在院门另一侧，看到她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空着的右掌上。

她刚才握着碎片的那只手，现在空了。

“术士说，只剩右手那根锁链了。”冷灵道。

“右手是天帝亲手系的整锁，没有接口。”风涧没有抬头地说道。

“他说你能取下来。”玄溟说了一句。

“嗯，用我自己。”冷灵说，“我替她顺着纹路退出来。”

云妉的树枝停在了半空。“你自己？你现在就……”

“就快熄了。”冷灵说，“但还没熄。”

旺财在那时候站起来，走到冷灵脚边，用头顶了一下她的小腿，力道不大，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冷灵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蹲下来，一只手落在它脑门上，指腹蹭过它头顶那撮竖起来的绒毛。

“今晚。”她说，“今晚进去把她右手锁链取出来。明天天亮之前，离开日神殿。”

没有人说你做不到。

云妉把树枝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风涧把古简合拢，那页新写的字被夹进了书页深处。

玄溟已经把铜镜从腰间抽出来，镜面朝上，让正午的日光在镜面上聚成一小束亮白色的光点。

“走吧。”冷灵站起来，“先去北墙。”

她转身走了几步，在巷口拐角处停了一下，侧头向后看了一眼，没有人问她往哪走，因为这条巷子的尽头只有两个方向：一个通向朝光镇早市的菜摊，一个通向那道暗渠入口。

她在这个拐角停的那一拍，像是她正在做一个决定。

没有人催她。然后她拐向了暗渠的方向，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暗渠入口的盖板已经被玄溟提前翻开了，积水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像刀锋一样的亮线。

冷灵在入口处蹲下来，把晨光发绳从发间解开，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发绳的末端短了一截，那一截正藏在曦光袖口的折缝里，正在被她的体温焐着。

她在入口边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暗渠入口内壁上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砖角，那是之前她翻进翻出时袍角反复擦过的地方。

然后她侧身钻了进去。

积水比早上浅了一些，水位大约在她小腿中部，砖缝里渗进来的水比之前清了一些。

她走在前面，玄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铜镜的镜面朝上，那道聚拢的日光在暗渠顶部投出一小片亮斑，像一盏不会晃动的灯。

走到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冷灵的手腕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从发绳另一端传过来的。

那一小截藏在曦光袖口的断绳正在发烫，烫到隔着石壁和水层都能传递到冷灵手腕上。

她停下来，把发绳贴近耳侧，听到的是一线极其短促的、像被气流推着走的余音，比上次更清晰。

“她烧起来了。”冷灵面上淡定，但语气中有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颤抖。

“烧什么？”玄溟问道。

“烧她自己体内的那层锁。不是用火，是用她刚松开的那只手攥着那截断绳在磨。”冷灵解释了一句。

闻言，玄溟在暗渠中段停下来，“她一个人磨？”

“她不知道我们正在路上。”冷灵说，“她以为要等三天。”

她把手腕收回来，发绳被她重新绕了一圈，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积水在她脚下溅开的声音在砖壁之间反弹，碎成一片密集的啪嗒声。

她在跑。

玄溟跟上了她的速度。

北墙的铁栅栏被之前打开过之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空隙。

冷灵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袍角被铁锈挂了一下，发出布料被拉扯的闷响。

她跳上北墙外沿的旧石料，攀上窗台，推开窗扇的那一瞬间，热浪迎面扑来。

封印殿方向的温度正在上升。

不是火焰的热，是那种烧了很久的窑炉内部的热，干燥的、闷的、带有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发出的铁腥味。

曦光在她上次离开的位置坐着，但她的姿态变了，她低着头，右手腕上的锁链贴在地面上，锁链表面被摩擦过的痕迹从金色变成了灰金色，像是外壳正在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左手握着那截藏在袖口的发绳断头，正用那截断头的边缘反复压过锁链表面最靠近手腕关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