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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姐,可怜可怜我们。”

哭喊声此起彼伏,大有不肯罢休的架势。

“叫保安。”白蕊在张般若身后小声道。

张般若手臂向后地圈着她,小声道:“你觉得是谁放他们进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蕊看着那几个女人,突然开口道:“先静一下,我问一下,你们都是谁的家长?”

“我是刘前程的。”

“我是周辉的!”

“我是尹小舟的妈妈。”

“还有我,我是李涛的妈妈。”

为首的四个女人自我介绍道。

白蕊点头算是问候,也将这几人的名字和家长对上了脸,她又道:“是这样,今天派出所说了,从石头上痕迹来看,石头是一个人扔的,不可能是四个孩子一起扔的,现在指纹提取不出来,无法确定主犯,而另外三个孩子都在包庇主犯,所以才把他们都关起来了,说起来其实只有一个主谋,我们追究的也只是那一个人的责任。”

“那肯定是你家辉子!”李涛的妈妈突然反咬一口,对着旁边的女人指责道,“他们都是跟着辉子玩的,你男人是学校老师,你们能拿到钱,我们又什么都落不着,扔石头的肯定是辉子!”

“辉子?”白蕊重复道。

“对,周老师家的孩子,周辉!”

周辉妈妈脸色惨白,她反驳道:“辉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你有没有良心,平时我家老周怎么对你的?他们都是未成年,只要白总不追究,根本不可能进监狱!”

“不是我追不追究,现在这是刑事案件,根本由不得我说谅不谅解,你们可以去咨询律师,如果没有钱的话我也可以叫我们的律师来和你们解释,二级以上的轻伤,国家规定必须入刑。”白蕊一个巴掌一个枣,“可不是所有孩子都犯错了,所以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人害了咱们所有人。”

“不会是辉子,肯定不会是辉子!是李涛,是李涛!他们都不满16岁,只有李涛今年18了,你就是害怕李涛进去,才诬陷我的孩子!”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女人突然大喊。

“你胡说什么!李涛凭什么这么做!我们又捞不着好处!”

在七嘴八舌地吵闹声中,警察终于到了,人群骚动,白蕊趁着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张般若,跟他一起躲回了他的房间。

张般若看着这只小斑鸠毫不客气地占上了自己的床,无奈道:“我……还没收拾。”

白蕊闭着眼睛回:“我太累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他主动走到了旁边的写字台上,任凭白蕊在他的床上躺尸。

“你觉得是谁?”白蕊闭着眼睛,轻声问。

“我不知道,这要听警方的。”

“你说奇不奇怪,怎么我只要跟你一起,就老遇到这倒霉的事情?”白蕊和他算着后账,“去趟渠城受了伤,来趟岭山差点被砸死,你是不是克我?”

张般若:“那你还不离我远一点?”

白蕊翻了个身,手抬着下巴,摇了摇:“我命硬,不会轻易被你克死的。”

张般若听她这样口无遮拦,眉眼不自觉地瞪了她一下。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下午,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傍晚时分,白蕊跟着张般若来到了海岸边的灯塔。

她看着面前平静的海掀着波澜不惊的浪花,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你这是带我来……约会啊?”

张般若抬了抬下巴,“那片空地上的孩子,看到了吗?”

岭山的海岸线没有沙滩,礁石连接着土地,突然就到了大海。退潮时,礁石上有一群少年少女。他们有吸着烟的,喝着酒的,骂着脏话的,是祖国没有培育的那波未来。他们之中大多数会在成年后生活在社会的犄角旮旯,艰难辛苦地讨生活。只是当下的他们还看不到那些,享受着最后的快乐,享受着香烟,啤酒,纹身带来的特立独行,不知天高地厚地快乐着,只觉的当下的自己酷极了,炫透了。

白蕊皱眉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他们。”

张般若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在岭山,一中是象牙塔,二中是收容所,从我那个年代就是如此,吊车尾的学生家里花些钱,就能把孩子送进去,学习好的孩子就是未来的栋梁,学习不好的呢,就是影响栋梁的蛀虫,所以除了名列前茅的那些学生,二中其他人的命运就是混张毕业证,好一点去大专,不好一点就去打工。在二中的老师们眼里,我们是废物,我们是蠢材,我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不是文曲星吗?谁会那么想你?”

“谁都会。我努力学习不是为了好成绩,而是为了能算清如何保证分数永远会在中下等的位置,不能太低,也绝对不能太高。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做好学生也是种罪过。”他说得坦然,“只有默默无闻,最好让别人忘记我的存在,才能踏实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学习成绩好,至少老师会喜欢你吧?”

“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被人喜欢,也会让其他人意识到我的存在。”张般若道,“你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我那时也很讨厌自己的脸,我讨厌我身上一切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青春期的孩子有多张扬,她是清楚的。在荷尔蒙快速分泌的时期,人对自我第一次有了强大的认知,青春这两个字,光是读出来,就带着抛头颅洒热血的飞扬,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最希望被世界看到的年纪,祈求着被世界遗忘呢?

“说回正事,”张般若不愿再多提曾经,指着面前那帮少男少女道:“因为要建机场,原本二中的孩子有的被父母安排去了一中,剩下的,就都在这里了。大部分是留守儿童,问题少年,让人头疼的一波孩子。二中在的时候,他们还算是有个笼子,现在,这些孩子就被这样放养在这里,以后要靠着初中文凭,在这个本科生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的社会自食其力。”

“所以呢?”

“那四个孩子也和他们差不多,他们的未来已经注定会很惨了,多一个少年犯的背景也不会让他们再差到哪里去。”

白蕊诮笑回道:“那这样说,你才是真正的刽子手,我不过是要一个凶手负责,你是把他们的生活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岭山机场建成后,岭山会有更多的工作岗位,他们不用去大城市像老鼠一样生活,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也过上不错的日子。”张般若回道,“二中原本就是鸡肋的存在,不过是因为出了个状元,又有个圆滑的校长,才苟延残喘至今,二中不会给岭山带来更好的未来了,但是机场可以。有了这个机场,岭山才可能有更好的未来。”

白蕊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像是被塞了块又脏又臭的抹布,那种被家乡赋予过美好童年的人才会有的反哺之情,他为什么要有?岭山凭什么值得他这样?

“你就不恨这里吗?”

“人没办法恨自己的故乡。”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地感叹,也像是无能为力的嘲讽。

“张般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温声询问。

“我也不是没恨过他们,他们从小就认识我,可一夜之间,他们都变成了恶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你就没有反抗过吗?”

“当然反抗过,可我越是反抗,他们就越得意。所以我只能学着不听不看不想,开始做不到,藏不住,我就逼着自己不要给反应,不要做表情。可我越是面无表情,心里积攒的恨意就越多,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心里满了,装不下了,可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突然就真的不在乎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打算去杀掉那个一直欺负我的人,我要杀了他,大不了同归于尽。”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指了指前方:“我把他推进了海里,就从前面那个桥上推的。我看着他在海水里扑腾,求救,一点点沉下去,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跳了下去,把他救上来了,是在决定救他的那一个瞬间,我不在乎了。”

“那些恨呢?”

“不知道,被海水冲走了吧可能,”他苦笑了下,又道,“后来,我姐回来了,她很厉害,她把之前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揍了个遍,然后大家似乎也明白了,我有家人了,有很厉害的家人了,以前当着我面讲的难听话就转到背地里悄悄说,再后来我成了省状元,这些人又都变成了我的好邻居好长辈,开始对外吹嘘我的美好品德。”

“但我希望岭山能变好,这话不作假。”他道,“岭山也有我在乎的人。我希望,我在乎的人能够不用在回家的路上历尽千辛万苦,我希望当她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家。”

白蕊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小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是说,许灵?”

张般若愣住了。

“你怎么……”他犹豫半晌,摇头道:“不是她,是我母亲。”

曾经的伤口再次暴露在二人面前,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将其完全剖开,张般若率先开口,小声说道:“上次我们交换的故事,你想听完吗?”

海风带着咸湿的空气迎面吹来,白蕊靠着礁石坐了下来:“好。”

许灵的离开让张般若消沉了几个月,在岭山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里,她曾经是一束光。张般若有时也分不清,他对许灵究竟是爱,还是恩,在张菩提出现之前,她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善意。他就这样捧着这份善意,希望能够结出正果。

后来,关于许灵的风言风语传得全校皆知,他擅作主张地替她解释,她没有出轨,没有忘恩负义,也没有攀高枝,他们早就分手了,许灵只是遇见了新的爱情。

像是回报曾经的那束光,他体面地放下她,甚至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就像是对待曾经弃他而去的母亲。

老和尚给了他母亲一大笔钱,要她放弃儿子去新城市开启新生活,面对年幼的张般若那张依依不舍的脸,她也是这样取舍的。

人生的路那么长,那么多光鲜的,美好的,无限的希望和可能,太诱人了,无论是相依为命的儿子,还是患难与共的恋人,都无法媲美那个未来,人活一世,总要去那里看一看,如同想要破土而出的草芽,一生蛰伏黑暗的幼蝉,信仰阳光是本能,什么都无法绊住生而向阳的渴望。

但张般若依稀记得他最后问妈妈,你还会回来吗?

妈妈说,回岭山的路太远了,太难走了,妈妈累了,不想回来了。

他又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妈妈说,那你就飞出岭山,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或许是可以怨恨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他不舍得怨恨自己的母亲,他想,她只是选了一条她想走的路,这条路上,她不能带着自己,那也没关系,他以后也去看看那条路上的风景,看过了,就当她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他。

海风帮白蕊轻轻吹去了眼角落下的泪水,她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张般若,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现在,你就算向我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摘下来给你。”

张般若哂笑,答道:“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那你可以说个愿望试试。”白蕊挑了挑眉,像是在鼓励他。

“如果调查结果显示只是意外的话,我希望你能放过那些孩子。”张般若开口说。

“好。”她回道:“只要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十分意外,又试探地说:“我希望你能帮我在这里建个机场。”

“好。”她再次果断点头。

“我还希望……”他望着白蕊,犹豫再三,终于将心里最渴求却也最不敢说口说的愿望说了出来:“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句生日快乐。”

白蕊瞬间明白了那日张般若的眼神,她僵在原地,满心懊恼,“生日快乐!”她道,像是觉得不够一般,又重复了两遍:“对不起,对不起,张般若,我当时……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

张般若转头看向了大海,那满足的神情藏在眼底,他不敢让白蕊看到,只淡淡地回:“不会。”

“张般若,”白蕊认真道,“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

“这次是真的了?”他调侃地问。

“真的。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白蕊侧头,“可现在的我,却想给你很多,很多很多。”

张般若天人交战地想着医院的画面,又看着眼前的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现在而已。”

白蕊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张般若,人没办法改变过去,也没办法保证未来,我们能保证的,从来就只有当下而已,难道就因为这样,这一刻的感情就没有意义了吗?我不会幼稚地去保证永远,但我可以无比真诚地保证现在,现在的我非常地喜欢你,喜欢到你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就会想方设法帮你摘下来。这样,不够吗?”

张般若还没来得及回答,手中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般若,你带白总来一趟,坠石这件事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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