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夫人又叹:“再好的心思,碰上了磋磨事多的人家,心性早有一天要被磨没哟。”
感慨完,她又不满地瞥了外孙一眼:“还有你,净不让人省心,自己个儿的婚事一点也不着急,你若再这样避事,我就替你安排几个姑娘相看。”
一直默着的李瑾曜突然道:“不会。“
宁老夫人匪夷所思地瞧着他:“什么不会?莫不是夜里看公文太多看傻了?还是你现在与老太太我说话,也心不在焉了?”
李瑾曜自知走神,正欲解释,抬手时——
袖下那团红纸,一骨碌滚了出来,落在二人面前。
烫金的“裴临轩”三字,在烛火下刺目得很。
宁老夫人目光落在纸上,又缓缓抬眸,惊愕地看向自家外孙。
李瑾曜面不改色,弯腰拾起,指尖将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孙儿的意思是,”他将红纸重新拢入袖中,抬眼时,唇角竟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祖母费心安排。”
“孙儿自有打算。”
。
许是裁衣阁的生意很是火爆,店里临时来了小厮,说那婚服须得推迟几日再送来,闹得小桃日日往裁缝店里跑。
紧赶慢赶,婚服终于在大婚前一周送了来。
这天清早,孟允棠便被喊醒,眼前还未全然清晰,小桃便一手揪住她的锦花被,想将喜服往她身上比划。
孟允棠手扯着被子尖叫一声,紧裹着身子在角落缩成一团,死活不让小桃碰。
直至那件似火的喜服明晃晃亮眼前了,她贼贼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双妙目,俏皮地眨了眨,“原来是试衣服,也不早说。”
小桃无奈地揉了一把她的脸:“我的小姐,只要夜里喝点酒,第二日准要赖床。”
孟允棠嘿嘿一笑,遂利索地从榻上跳下来,任由小桃将领口往她身上套,摆弄那些或繁复或简单的细节。
穿戴完毕后,她对着镜子将头发捋顺,笑眼里盈着灵动的光。
小桃着手抚平喜服上的褶皱,手指顺着她脊背滑下,最终捋到腰间——
面色忽然不对。
垂下头,只见那腰带夹缝处,俨然有个破洞。蜡油灼出来的痕迹,边缘焦黑。
她失色道:“这些个杀千刀的!手脚慢也就罢了!怎还烧出来个破洞?”
孟允棠顺着她手的方向瞧去,“呀”了一声,面色依旧淡定:“又不是姑爷跑了,一件衣服而已,不打紧,让他们去缝补便是,这还有些时间。”
小桃气得头疼,拿着喜服往外冲,将院子里和扫地丫头插科打诨的裁缝店小厮骂了一通。
外头气氛闹融融的。
孟允棠换了件海棠花样的素裙,墨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前,简单梳洗一番,打算去老太太屋里瞧瞧。
行到半路,侧门廊道上碰见孟清柳。她脚步又急又快,脸色发白。
孟允棠冲她招招手,关切道:“清柳,可遇见了什么急事?”
孟清柳不得不停下来,面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阿姐,没事呢,小娘喊我过去,我早起晚了些,所以有些赶。”
孟允棠“哦”了一声,她知道这是个规矩的姑娘,遂笑道:“那快去吧,我也去祖母跟前露个脸。”
孟清柳走出一段距离,才回望那道轻灵快活的身影,眼底流露出浓烈的妒意。
一走进屋门,林姨娘便笑迎出来,将女儿拉至身边,手中纹样展给她看:“柳儿,看看娘绣的这鸳鸯图样可好看?待到你成亲时,为娘亲自给你绣喜服。”
孟清柳目光在纹样上停留许久,才咬牙说出几个字:
“娘,他不同意。”
林姨娘反应了半天,方知女儿说的是何事,她攥紧了那块鸳鸯图样的软布,在屋里来回踱步。
许久,她缓缓侧目看来,齿缝间吐出的字句发颤:
“柳儿,既已到这地步,不如放手一搏。”
孟清柳咬着唇,犹豫道:“如今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便听娘亲的吧,我相信裴郎,他心头只有我。”
林姨娘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又在手里的软布上落了几针。那鸳鸯尾上的黄羽一点,整幅图样都活现了起来。
“你与那孟允棠不同,凡事咱们要靠自己争取,她苦心追裴家郎那些年,最后还不是被你得手了么?”林姨娘捂着心口道。
孟清柳默然颔首,喉头却堵着不快。
按着时辰,她打点裁缝铺子的人在孟允棠婚服里做手脚,昨夜那婚服便送到了,可今日却还未见夏苑那位有何反应。
是孟允棠不知此事?还是她当真如此心大,连喜服出了问题也丝毫不在乎吗?
她霎时联想到自己在裴临轩面前的谨小慎微与献媚讨好,眼底恨意也愈发的深。
正在此时,小翠匆匆忙忙进来,警惕四扫一眼,确定院中再无旁人,这才将门关上。
她面色发白,嘴唇一哆嗦:“姨娘、姑娘,王五家里……死人了。”
孟允棠还未行至景春堂的大院,迎面遇上了老太太屋里的侍奉姑姑长华。
“哎呀,大姑娘,老夫人正让我找您呢。”
孟允棠笑得憨实:“要不说是祖孙俩呢,我也正欲去看祖母,陪她说说话。”
长华温笑着贴耳过来,别有深意地道:“宁老太太来了,老夫人请您作陪呢,今个可不许再偷跑出去喝酒了。”
孟允棠被猜中心事地尴尬点头,连声道是。
可当她进了景春堂大院,除却池子里清脆的泉涌声,再便是老太太的爽朗笑声,孟允棠还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男人的声嗓。
她愣了愣,下一刹便对上了堂□□来的、一道冷若霜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