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樊修额上一滴汗落下来:“令相爷见笑,还不给我去祠堂里跪着!”这话是冲着孟允棠说的。
孟允棠慢吞吞站起身来,却因心不在焉,脚底打滑了一段。
整个身子向前倾扑了一段,幸得反应极快地用手撑了下地。
“嘶……“孟允棠倒抽一口凉气,打过板子的地方有伤。
李瑾曜似是蹙了眉,身前宽大的袖口随风轻摆。
孟允棠好容易站定了,回头朝着这位相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直到那人冷淡的眼神掠过她。
她将原本组织好的“回见“之类的话吞回去,转头便跑。
“小女胆子小,相爷见笑了——“孟樊修找补道,话才出口他便想打自己嘴,他这话不就意思说相爷凶煞么?
李瑾曜目光闪烁了下,抿了抿唇角:“无妨,李大人,接旨吧。”
去到祠堂,孟允棠双膝还未触到蒲团,刘平后脚便来了,絮絮叨叨地开始劝说,无非是“清流之家、嫡女表率“之类的话。
孟允棠心底本就烦,气性大的姑娘听不了这些话。
她索性背过身去,扑通一声跪了,朝上头的灵位磕了个响头:
“祖父保佑,您得保佑孟家全族安康,保佑我爹爹不鬼上身脑子不犯糊涂,棠棠做不了家中女儿表率,只想自在随心过日子。”
刘平自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遂叹了口气,看向孟允棠的神色怜爱:
“大姑娘,老爷在朝堂兢兢业业这些年,如今总算是得了个从七品主簿的位置,不用再和马厩里那些畜牲打交道了,但他也到知天命的年纪,由此可知世道多艰、机遇难觅。”
“等您嫁去了裴府,也要这般小心,不可再荒唐行事了……”
孟允棠眨眨眼,老头子升迁了,那劲儿还跟吃枪药似的?
刘平从她眼神里看出疑惑,遂解释道:“是李相顺道传来的皇谕,刚刚下的旨。“
孟允棠应付似地点头,觉得这屁大点的事还要劳烦李瑾曜这位“罗刹”亲自来传,但也没多想。
耳边刘大管家又念叨:“昨夜您醉成那样回来,终究是姑娘家,夜里出行被人知道总不是好事,万一有歹人起了歹心……那后果……”
念经到这里,孟允棠觉着不对。
昨夜她记得很清楚,就以蓝瑶灵那不省人事的样子,她家的仆从必会即刻将她送回去,哪还有功夫再捎送一道她?
若是小福子相识来接的她,那爹具体如何得知她醉着酒回来的?
正要多问几句,外头有人来请:“刘总管,老爷请您过去。”
刘平“哎”了声,朝着孟允棠行礼:“大姑娘,奴才先过去了。”
他瞧了眼孟允棠,却发现她眼神直直的,正盯着那牌位,仿佛在思索什么,顿觉一阵欣慰——大姑娘总算要开窍懂事了。
刘平离开不久,孟允棠仔细复盘昨夜发生的事,这才想起:那家中小厮将她伞拿了,准确来说,是孟清柳的伞。
她心觉懊恼,往下继续回忆:昨夜她喝多了,去出恭时,遇到了个样貌出挑的公子,好似她还喊了声“行知”。
这若被有心人摘听了去,以此事加以利用,在朝堂上攻讦裴临轩,那可是大大的不值。
孟允棠哀叹了声,又寻思老头子知道她偷跑出去喝酒的事,也太快了些?
若按照她爹的规律作息,昨夜亥时他不该在,旁的仆人就算见了她也不会多嘴打扰。
一阵头皮发麻的感受涌上心头,她正要往下想,身后传来阵轻轻柔柔的脚步声。
“阿姐。”
只见孟青柳穿着身水蓝色衣服,妆容像是刻意打扮过。
“你怎么来了?“
孟青柳不答,只柔柔地在孟允棠身边跪下:“阿姐,爹爹要罚你,我同你一起跪。“
孟清柳今日穿着身天青广袖流仙裙,眼尾处点了同色系的影脂,婉约可人。
孟允棠颇为不自在,但还是拉住她的手,谢道:“这又不干你的事,清柳,真不必的。“
孟清柳眼里旋即蒙上层水雾:“阿姐可是怪我?昨夜爹爹去库房取东西,途经夏苑却没见姐姐,遂责问府中下人,他们如实说了,可我却没能及时为阿姐辩护,是我的错。”
“姐姐,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孟允棠最不自在的便是这位庶妹太敏感、对她过分亲近与依赖,倒不如张小侯爷他们与她插科打诨来的自在。
眼瞧着美人落泪,她心里也不好受,最后那一点疑虑也打消,遂拍拍孟清柳的肩,安慰道:
“爹他老人家警觉不是一天两天,就算你有心为我辩护,今日这顿罚一样少不了,你这样跑来同我跪着,反倒让我心底不安。”
话说到这,孟清柳也不好说什么了,捻起帕子在眼角擦了擦。
孟允棠又细瞧了这位庶妹今个的打扮,她样貌清秀温柔,眼角的一颗美人痣掩在泪痕里,真是令人我见犹怜。
她心下了然,笑道:“阿妹可是今日要去见蒋秀才?”
孟清柳捻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娇嗔:“阿姐又取笑我。”
孟允棠眨了眨眼,推她一把:“那阿妹还不快去?我在祠堂最是自在,累了我便休息,你莫要担心我,让蒋秀才久等了。”
蒋文昭是孟樊修为孟清柳选上的郎君,从乡试中选拔出来名次算是前列,虽出身不好了些,但论人品也是样貌堂堂、一表人才。
像他们孟家,配探花郎那样的俊秀是够星星够月亮,择一潜力股秀才为夫婿,不失为一桩良缘。
孟清柳又陪着孟允棠说了些私房话,才起身欲离开。
孟允棠一拍脑门儿,喊住她:“清柳,那伞小厮还你了罢?”
孟清柳身形滞了一瞬,回眸时,笑意更绽开了些:“还了的,阿姐放心。”
孟允棠坐在蒲团上又发了会呆,眼光落在孟宋氏的牌位上,琢磨今年该带些什么去看娘亲,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懒懒侧目看去,便见小桃拎着个食盒窜过来,灵巧的手翻飞一阵,瞬即取了桃片糕喂到她嘴边。
孟允棠一口叼住那片糕点,笑眯眯地看着小桃,也不说话。
小桃叹了口气:“小姐,莫要再与老爷顶撞,您这是何苦?“
她未说完的话是:如若她再改不了这性子,等嫁去了尚书府,必是要受一番磋磨的。
“我爹他也习惯了,便这样吧。”她没心没肺道,嘴里将糕点嚼得咔咔响,上片没嚼完,又垂头从食盒捻一片握在手里:“当年娘死的时候,陪我身边的是灵儿他们,我爹碍着面子连香都没给上一炷。”
小桃耷拉着眼,自知无法再劝说,转移话题道:“方才二小姐过来是做什么?”
孟允棠微微皱眉:“说是要陪我跪着,清柳这性子太温顺了些……”
小桃轻哼了一声:“二小姐说是跪,可人也没跪不是?她倒是会做人情。”
孟允棠掐了把小桃的脸:“是我让她走的,行了,吃完这一盏,便回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