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全场寂静,唯有国公府家的世子江沅不怕死地道:“是啊,二十有五了,别人家三年抱俩孩子玩泥巴的年纪!”
李瑾曜将指尖的白子落下,袖袍随着动作滑出一段,露一截骨形分明的腕在外头,腕骨凸出处挂了道淡淡的红痕。
他道:“胡大人记性甚佳。”声音透着凉意。
感受到氛围里的凉意,刚想将自己小侄女拉出来遛遛的胡东海闭了口,转移话题道:“最近京城好事挺多的哈!”
“那个户部刚提拔的裴——裴裴——”
“裴临轩!”立即有人接茬。
“对对对!裴尚书也是年轻才俊,最近刚定了亲,是孟府的小姐。”
“孟府?哪个孟府?”
李瑾曜捻着白子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将棋子放回棋盒。
“太仆寺典厩署令官孟樊修的女儿,祖上据说是读书人。”
“怎么到这一辈变成了个养马的,位分竟还如此低.......”
有人嬉笑:“说是那孟家小姐自太学读书时便穷追猛打,俗话说女追郎隔层纱......”
李瑾曜重重将棋盒放下,一声不吭走出了房间。
棋盒里的子震了几震,全场静寂,江沅适时解释:“他茶喝多了,出恭,出恭。”
众人并未因这解释缓和心情,只觉方才相爷那眼神跟要刀人似的,实在令人害怕得紧。
李瑾曜,五朝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十七岁举进士,次年中状元,于弱冠之年入内阁,二十二举为相,至今已有三年,深得官家信任。
朝中人无不敬他畏他,唯有太尉府张家地位可与之相较。
他素日里便习惯冷脸,只是今日尤甚,究竟——这究竟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他了?
。
孟允棠被堵了下水口的恭房熏出来,凭借仅存不多的意识摸着扶手上了二楼,人才刚站定,却恍然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朝她而来。
那人身骨亭立而修长,形如芝兰玉树,那双眼狭而长,眼珠清润浓黑,长在薄皮且骨形流畅的玉面上,是副天生凉薄的风情相。
身上是苍蓝的官服。
这么年轻,三品及以上才能穿的颜色。
不是裴行知还能是谁?
她想分辨自己是否出现幻觉,可鼻尖钻入的幽兰清香又很真实。
那人停在了她眼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孟允棠懵喊了句:“行知.....”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哼,待到眼神清明些后,却发现面前空空,哪有什么人?果真是出了幻觉。
回酒桌后,桌上已醉倒了一片。
孟允棠去醉林轩门口招呼友人家的小厮,将各家主子抬走,然后站在冷风中东张西望。
她和福子说好来接的,还没来么?
孟允棠忽瞧见东南角落处一抬静置的轿撵,就连窗帘上镶了好些颗南珠,当真富丽奢华。
“小姐!小姐!”一阵呼喊声打断思绪。
孟允棠循声看去,“你是........”
“福子今日摔了一跤,赶不了车了,奴才捎您回去。”来人是家丁打扮,她没见过的生面孔,旁边的马车倒是她家的,旧的一眼能认出来。
孟允棠迟疑:“我爹...........”
“已帮小姐瞒住了,外头风大,小姐快上车吧!”
那人主动接过她的伞,孟允棠麻利地爬上马车。
在车帘垂下的一刹,东南角那处静置的轿撵被掀开一角车帘,停在帘子上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浅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相爷——”穆云迟疑,看向自家主子的眼神怔了怔。
李瑾曜冷道:“跟上。”
月光顺着车帘的缝隙淌进去,映亮半张沉沉的侧脸。
穆云不禁疑惑,今日进宫明明是表彰主子治水之功的喜事,可自从马车经了一趟尚书府后,主子的脸色就再没好过。
说来那裴家公子还真是与未婚妻难舍难分,在门前拉扯一番还不够,后又钻进了小巷里。
哎——说来,主子这一路跟着裴尚书的未婚妻,这不合规矩吧——
穆云终究没敢多问,扬鞭时不忘回头偷瞧一眼——
李瑾曜脸色沉的吓人,冷眼望着前方,跟要把人盯穿似的。
孟允棠在马车里眯了会,忽被马车震声摇醒。
是马车停了。
“小姐,奴才去出个恭,请您稍等。”
“好。”孟允棠掀开一角帘子,一抬头望见两个月亮,又悻悻将帘子遮住。
她恍惚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刀剑相撞声。
车外刚经历一阵腥风血雨,穆云皱着眉查看地上黑衣人的伤势,道:“相爷,还有口气,只是这身手——不像普通的盗匪,该是被人刻意请来的。”
李瑾曜擦拭着沾血的长剑,沉声道:“带回去审。”
说罢,他走到那缰绳都被斩断了的马车边,屏着呼吸将帘子掀开。
里头的人醉的厉害,脸歪身斜地倚在角落。
她着了公子服饰,文生巾软软耷在一侧,露出半张酡红的脸,嘴里嘟囔:“……再来一杯。”
李瑾曜凝着那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难以自抑的,他想及今日经裴府门前见到的那幕,一股子闷意从喉头涌起。
男人掀帘的手青筋明显,一跃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