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他收回手,望向窗外翻涌的黑雾,“要么,我们毁了这吃人的仙界。要么,一起死在里头。”
我笑了,第一次,笑得有些真实。
“玄宸,你还是这么疯。”
“彼此彼此。”他挑眉,“当年敢亲手斩道侣的人,不比我疯?”
我们动身那日,荒原起了大风。
他没有御剑,只牵了一匹黑马。我跟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我们还在凡间做散修时,他也这样牵着马,走在前面,说:“昭夜,以后我们不去仙阙,就在这四海八荒逛一辈子,好不好?”
我当时怎么答的?
我说:“好。”
可后来,我还是跟他一起上了仙阙。因为我想,若入了仙班,便能护他一世周全。
多可笑。
去往阵眼的路,要穿过“忘川旧道”——那是仙凡交界最凶险的裂隙,里面困着无数不甘的魂。我们刚踏进去,四面八方就涌来黑影,尖啸着扑来。
我却尘剑出,剑光如雪,所过之处,魂影消散。可越往里走,魂越多,甚至开始有我认识的脸——当年同门的师兄,对我笑过的师姐,甚至……我凡间的爹娘。
“别看。”玄宸一把扣住我手腕,将我拉到身后,“这些是阵法造的幻象,不是真的。”
我指尖发颤,却听见他低声道:“青昭夜,你若软了,我们就都完了。”
我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剑,更快了。
4
阵眼,在仙阙最高的“凌霄顶”之下。
我们杀进去时,守阵的,竟是我师父的师兄——那位早已“坐化”三百年的清虚上仙。
他看着我,满眼悲悯:“昭夜,你既已得大道,何必来沾这因果?”
“大道若吃人,”我举剑,“那便不是道。”
他叹了口气,抬手间,整座大阵轰然启动。无数金光从地底涌出,化作锁链,朝我们缠来。玄宸挡在我身前,黑衣猎猎,剑势如狂,每一击都带着决绝的狠劲。
可阵法太强,他渐渐不支,肩头被金光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玄宸!”我扑过去,却被他反手一推。
“别管我!”他咳出血,却笑,“青昭夜,你记不记得,三百年前在沼泽里,你说你欠我一条命?”
我眼眶一热。
“现在,我还你。”
他猛地将我推向阵眼核心,自己却转身,用背脊硬生生扛住了所有金光锁链。那些链子刺穿他身体时,发出的声音像裂帛,一声,又一声。
我跌进阵眼,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灵气,和地底深处,无数沉睡的魂魄。
我明白了。
这阵,不是“长生阵”,是“噬魂阵”。仙阙的长生,是踩着亿万生魂堆起来的。
我师父当年,就是想毁了它,才被逼得自碎元神。
我抬手,却尘剑嗡鸣到极致,剑身竟开始龟裂——这是要我以命祭剑。
也好。
我闭上眼,想起玄宸坠下万丈崖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他站在荒原上,说“等了三百年”。
想起他说:“昭夜,你信命吗?”
我不信。
我只信我手中剑。
剑,碎了。
可剑意,却冲天而起,像一道光,劈开了整座大阵。金光崩塌,锁链断裂,无数魂魄从地底升起,化作漫天流萤,朝四面八方散去。
我跪在地上,灵力耗尽,却看见玄宸倒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却还睁着眼。
我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指尖冰凉,却费力地弯了弯嘴角:“这下……两清了?”
我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不清。”
“那……”他气息微弱,“下辈子,还跟我走吗?”
我没答,只用力握紧他。
凌霄顶塌了,仙阙的光,一寸寸暗下去。而远处,凡间的风终于吹散了千年迷雾,天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照了进来。
我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
“走。”我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