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手,剑气如虹,直取他的心脉。这一次,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没有半分留情。可他只是抬手,两根手指便轻飘飘地夹住了我的剑锋。
“你的‘孤鸿掠影’,第七式有个破绽。”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指点一个做错题的学生,“心浮气躁,下盘虚浮。”
我怒极,变招,剑影如狂风骤雨般向他袭去。我们在这片记忆的虚空里缠斗,他就像是我的一面镜子,我所有的招式,他都用最熟悉的方式化解。我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这三年,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战胜他,而是如何……成为他。
“为什么?”我喘着气,攻势渐缓,眼眶却有些发红,“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棋子?那场灭门惨案,是不是也和你有关?我全家……”
“和你家无关。”他打断我,第一次,我看见他那种淡漠的脸上,出现了近乎痛苦的神色,“那场火,是我放的。但我烧的,是屠你满村的魔修老巢。你爹娘,是我托人救出去的。”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剑势一滞,他的指尖已经点在了我的眉心。
“你恨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夺了你的自由。可昭夜,你生来便是至阴之体,若没人护着,不出三年,就会被那些魔修吸干精血而死。我带你上青云顶,是囚禁,也是保护。我让你恨我,是怕你有一天知道真相,会不顾一切地去寻你爹娘,然后自投罗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碎了我筑起的高墙。
“那这三个月呢?”我声音发颤,“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争权夺利,看着我……看着我自以为是地报仇?”
“这三个月,我在养伤。”他放下手,转身看向那片虚空,“也在等你。等你亲手撕开这迷雾,等你来问我一句‘为什么’。”
“那你现在问了。”他回过头,深深地看着我,那双万年寒冰似的眸子里,竟漾开了一点极浅的,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青昭夜,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我想。
我当然想。
可我握剑的手,怎么也提不起来。脑海里翻涌的,是他喂我喝血的画面,是他背着我走过长街的画面,是他站在悬崖边,对我说“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的画面。
我忽然想起,我杀他那晚,他最后那句话。
“等你来接我。”
他等的不是我的剑,是我的醒悟。
我手中的沉渊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4
无妄海的虚空里,时间像是静止的。
我蹲下身,捡起那枚褪色的绳结,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触感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我看着玄宸,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了千年的雪山,只是山巅的积雪,似乎被我的眼泪融化了一角。
“你爹娘现在很安全,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等你……处理好这里的事,我带你去见他们。”
“这里的事?”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青云顶现在乱成一团,长老会那帮老东西天天想着把我赶下台,我拿什么去见他们?拿我这个‘弑主未遂’的污名吗?”
“你不需要拿什么。”他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虚空里的星光,“青云顶是你的,从来都是。我教你的,也从来不只是剑术。”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药草味的雪松气息。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过我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昭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玄宸此生,从未对谁用过真心。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我别开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嘴硬道:“少来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是,我在算计。”他竟坦然承认了,手指落下,轻轻握住我攥着绳结的手,“我算计着,让你恨我,好让你有活下去的动力。我算计着,让你杀我,好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我算计着,等你来接我,然后……”
他顿了顿,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说出了那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然后,共我扶摇而上,去看看这青云之外的天地。”
共我扶摇。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而是映着一个小小的,慌乱的我。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死我活的死局。他早就为我留好了退路,也早就……把他的心,放在了我剑锋所指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的疲惫,愤怒,不甘,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抬起手,不是握剑,而是,轻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玄宸。”
“嗯。”
“你伤好了吗?”
“好了。”
“那……”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回家吧。我累了。”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
“好。”
虚空之外,青云顶的夜色正浓。但我知道,天快亮了。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玄宸,你算计了我这么多年,这次,算你赢。不过,下次,换我来护着你。共你扶摇,九天之上,谁也别想再让我们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