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杀玄宸的那一夜,青云顶上没有云。
剑尖卡在他第三根肋骨里,拔不出来。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化的雪松冷意,黏腻得让人烦躁。他没喊疼,只是垂眼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稀罕物。
“昭夜,”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你这招‘孤鸿掠影’,使得比三年前快了半分。”
我冷笑,手腕发力,剑刃又往里送了一寸。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仍不肯倒下。我烦透了这种死撑的样子,仿佛这世间万物,包括他这条命,都入不了他的眼,激不起他半点涟漪。我们僵持着,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死寂星空。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把我从这深渊里捞起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情,淡漠,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悲悯。
“玄宸,”我凑近他耳边,字句像淬了毒的冰碴,“你教我剑术,给我名姓,带我上这青云顶,不是为了今日让我送你下地狱吧?”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动伤口,血涌得更急。“若真有地狱,”他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触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偏头避开,他却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你也得陪我一起。”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灵力如狂潮般向我席卷而来。我猝不及防,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崖边的古松上。松针簌簌落下,混着他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妖异得像一场诡谲的梦。我眼睁睁看着他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跌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轻得仿佛错觉的话,散在风里:“……等你来接我。”
接他?我抹去嘴角腥甜的锈味,握紧了还在嗡鸣的剑。玄宸,你算错了一步。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等着开屏的雀鸟,我是你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孤魂,是注定要啄瞎你眼睛的鹰。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青云殿。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回响,他坐了百年的那张玄冰椅空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寒意。我走过去,指尖划过扶手上那道深刻的剑痕——那是我第一次试图杀他时留下的。那时我败得很惨,被他用一根手指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问我为何要背叛,我说是本能。他笑了,说我是头养不熟的狼。
是啊,狼崽子长大了,总要咬死给它喂食的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青云卫。我还没来得及藏起身上的血迹,为首的副统领已经冲了进来,看见我,又看见空了的王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青……青昭夜大人,尊上他……”
“他死了。”我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被我杀了。”
满殿死寂。那些平日里对我恭敬有加的青云卫,此刻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疯子,或者,一个弑神的怪物。副统领的手按上了剑柄,声音发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尊上待你……”
“待我如何?”我打断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染血的裙裾拖在地上,像开了一路妖冶的红莲,“待我像条狗一样拴在身边,教我本事,又防我像防贼一样。现在他死了,这青云顶,该换主人了。”
我抬起手,那柄名为“沉渊”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悬在了我的身侧。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暴虐的畅快。我看着他们,一个个低下头,跪在地上,颤抖着喊出那句生涩的“参见新尊”。
我成了这青云顶的主人。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像玄宸跌下去的那个深渊,怎么也填不满。我走到殿外,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想起他最后那个触碰。若他那时真的碰到了我的脸,我会不会有一瞬间的犹豫?
不会。我对自己说。青昭夜,你没有心。是你亲手把他推下去的。
可为什么,那漫天的松针和血雾里,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他那句轻叹。
2
玄宸死了三个月,青云顶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各脉长老明里暗里地较劲,都想把我这个“弑主上位”的妖女拉下来。我索性把那张玄冰椅搬到了大殿中央,每天坐在上面,看他们演戏。有人送美人,有人献珍宝,还有个不长眼的,试图在我的茶里下毒。我当着他的面,把那杯茶喂给了他带来的那只灵宠,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鸟儿瞬间化作一滩黑水。
“下一个。”我托着腮,看着台下瞬间僵硬的众人,觉得无趣至极。
这种权力更迭的游戏,玩起来比杀人还累。我真正想做的,是找到玄宸留下来的那个东西——那个他临死前,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的,藏在青云顶最深处禁地里的东西。
禁地名为“无妄海”,其实是座倒悬的虚空之境。玄宸曾说过,那里关着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以前我不够强,进不去。现在,整座青云顶都是我的,那扇刻满符文的黑石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我试了所有办法,灵力,剑气,甚至以血祭之,那门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直到那天,我在玄宸的寝殿里翻找,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枚褪了色的红绳结。很普通的同心结,编得有些笨拙,像是初学者练手的作品。我认得这绳结的纹路,和我记忆深处,娘亲给我编的一模一样。
指尖触到绳结的刹那,一段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不是玄宸教我剑术,不是他带我上青云顶,而是更早,更早以前……我似乎,不是孤身一人。
我握着绳结,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无妄海前。这一次,我没动用灵力,只是将绳结轻轻贴在了冰冷的石门上。
“咔哒。”
一声轻响,石门竟缓缓开启了。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凶险,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漂浮着记忆碎片的虚空。我走进去,脚下是流淌的星河,四周是无数发光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画面。
我看见了玄宸。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青云尊上,而是一个少年。他站在一片废墟里,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女孩的脸很模糊,但我认得那身破烂的衣衫,那是我自己。
“……活下去。”少年玄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割破手腕,将滚烫的鲜血,一滴滴喂进女孩的嘴里。
画面流转。我看见他背着我在风雪里跋涉,看见他为了给我求一颗续命的丹药,单枪匹马挑了整个药王谷。他从不笑,但会在我半夜惊醒时,笨拙地拍我的背。他教我剑术,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他的利器,而是为了让我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保护自己。
“昭夜,你要记得,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包括我的。”画面里的他,站在青云顶的边缘,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怔在原地,浑身冰冷。我恨了这么多年的“囚禁”和“控制”,是他拼了命给我的,唯一能想到的庇护。我引以为傲的“独一无二”的名字,是他从地狱里把我捞起来时,亲手刻在我魂魄上的印记。
“现在你知道了。”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
我猛地转身,看见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记忆的洪流里,白衣胜雪,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和三个月前我亲手推下悬崖时,一模一样。
玄宸。
他还活着。
3
“你……”我喉咙发紧,握着沉渊剑的手心全是冷汗,“你没死?”
“死了。”他答得坦然,目光却落在我手中那枚褪色的绳结上,眼神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替死傀儡。我算到你会动手,也算到你会来这里。”
“算到?”我气得笑了起来,剑尖指向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玄宸,你算天算地,算不到我青昭夜今天要再杀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