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点了点头。吴德茂要的是平安,不是银子。这说明他不是想敲诈勒索,而是真的怕了。王仲宣是王钦若的侄子,在应天府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吴德茂一个商人,跟他们斗,等于鸡蛋碰石头。
“阿九,派个人去应天府,跟吴德茂接触一下。告诉他,账册不用交出来,只要他愿意作证,赤羽能保他安全。但这话先不说死,等王钦若那边有了准信再行动。”
“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王钦若知道,赤羽不是只会传话的。赤羽是真正能办事的。能帮他拿到账册,也能帮他摆平吴德茂。”
三月初三,王钦若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王隐之,而是通过一个萧北翊意想不到的人——周德茂。永丰粮铺的东家,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胖子。
那天下午,周德茂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了,带着一个随从,提着一盒点心。
“萧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周德茂笑眯眯地拱手。
萧北翊心里警觉,但脸上笑容满面:“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周德茂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有人让我带句话——‘条件可以谈,但第一条要改。’”
萧北翊心里一动。
“怎么改?”
“不是‘不能动你的人’,而是‘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周德茂说完,直起身,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萧老板,我的话带到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后面,提着那盒点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萧北翊。
萧北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钦若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做了一处修改——“不动你的人,但你要动别的人,得先打招呼。”这句话的意思是,王钦若不介意赤羽的存在,甚至不介意赤羽帮他做事,但他要求赤羽的行动必须在王钦若的掌控之内。这既是一种让步,也是一种警告。
但萧北翊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周德茂。王钦若派周德茂来传话,说明周德茂是王钦若的人。那个之前来火锅店找他“合作”的粮商,不是偶然,而是王钦若在试探他。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王钦若的答复说了一遍。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这个王钦若,比我们想的要精明。”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他的意思是,赤羽可以存在,但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
“阿九,你怎么看?”萧北翊问。
“萧哥,我觉得这不是坏事。”阿九想了想,“王钦若愿意谈条件,说明他暂时不会动赤羽。至于以后——等赤羽足够大了,他动不了的时候,条件就不重要了。”
萧北翊笑了:“阿九说得对。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第二天,萧北翊让阿九写了一封信,通过王隐之转交给王钦若。
信上只有几句话:“条件同意。账册三日内送到府上。不取分文,只求一事——日后赤羽的人,在东京城行走,不被人为难。”
王钦若的回复更快——第二天就送到了。
“允。”
萧北翊看着那个“允”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阿九,去应天府。把账册取回来。但记住,不要直接交给王钦若。先拿回来,让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原件通过王隐之转交。我们不能直接跟王钦若的人碰面。”
“萧哥,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王钦若在试探我们。”萧北翊说,“他想看看,赤羽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如果我们直接跟他的人碰面,他就知道赤羽的底细了。但如果我们通过王隐之转交,他就会觉得赤羽很神秘、很有规矩。神秘,有时候比实力更能让人忌惮。”
三月初七,阿九从应天府回来了。她带回了那本王仲宣亲笔签字的账册,还有吴德茂按了手印的证词。
账册是真的。上面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赈灾粮多少石,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剩下的去哪儿了。出库的数字比入库的少了一大截,差额全部进了王仲宣自己的腰包。
萧北翊翻了翻账册,递给钱串子:“抄一份。抄完了把原件包好,我亲自送去给王隐之。”
钱串子接过账册,手都在抖:“萧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
“所以让你抄一份,留着备用。”萧北翊说,“原件给王钦若,让他自己去处理。咱们不沾手。”
三月初十,萧北翊亲自去太乙宫,把账册交给了王隐之。
王隐之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子翼,你这是在走钢丝。”
“道长,走钢丝的人,只要不掉下来,就是最风光的那一个。”
王隐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把账册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收到账册的当天,就让王仲宣辞了官,理由是“体弱多病,不堪公务”。御史台那边,案子还没查完,被告就跑了,最后不了了之。吴德茂一家老小,在赤羽的安排下,从应天府搬到了东京城,住进了萧北翊之前在城南买的那个院子里。
吴德茂对萧北翊千恩万谢,说要给他磕头。萧北翊扶住他,说了一句:“吴掌柜,不用谢。这是交易。你给我们账册,我们保你平安。各取所需。”
吴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是个生意人,懂什么叫“交易”。
王仲宣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萧北翊知道,水下已经起了波澜。
王钦若收到了赤羽的“投名状”,知道东京城里有这么一个能办事、有渠道、而且不贪心的情报网络。他对赤羽的态度,从“警惕”变成了“观望”。只要赤羽不碰他的底线,他不会动赤羽。
而萧北翊手里,还握着一份账册的抄本。这不是用来威胁王钦若的,而是一张护身符——如果有一天王钦若翻脸,这张护身符就是赤羽最后的底牌。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你跟王钦若做交易,不怕他以后反咬你一口?”
萧北翊笑了笑:“跟他做交易,当然怕。但有的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月中旬,赵衍派人来请萧北翊过府一叙。
还是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赵衍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看起来精神不错。
“子翼,王钦若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赵衍开门见山,“他最近在朝中对我客气了不少。看来,他是把你当成了‘可以用’的人。”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接下来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赵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子翼,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说,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在听我的?”
萧北翊笑了。赵衍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通透。
“赵大哥,我想听您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赵衍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子翼,你跟王钦若做交易,我不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王钦若这个人,贪得无厌。你今天给了他一个甜枣,他明天就会想要一筐。等他胃口越来越大的时候,你怎么办?”
萧北翊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要让他觉得,赤羽给他的,不是枣,是药。不吃会死的那种。”
赵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钦若在朝中的敌人很多。丁谓、寇准、还有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清流。这些人,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对付他。如果赤羽能给他提供这些人的动向,让他提前防范,他就会觉得赤羽是他的保命符。保命符,比甜枣值钱多了。”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翼,你果然已经想好了一切。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问计,是来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提供那些人的动向,对吧?”
萧北翊放下茶杯,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大哥明鉴。我在市井,您在朝堂。只有您能接触到那些人,只有我能把消息传递给王钦若。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的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赵衍终于开口,“我给你提供消息。但你记住——这些消息,不能全部给王钦若。要挑着给,掐着给。给他的时候,要让他觉得这是赤羽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这样他才会珍惜,才会依赖。”
萧北翊点了点头。赵衍说的这些,他早就想到了。但他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而是说了一句:“赵大哥说得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子翼,你这个人,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别人的,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萧北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在城里绕了一大圈。
他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在城中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三月的东京城,春风拂面,街上行人如织。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街头杂耍,热闹得很。
萧北翊边走边想。
赵衍说得对,跟王钦若做交易,不能一次给太多。要像喂鱼一样,一点一点地喂,让鱼觉得每次都有收获,但又永远吃不饱。这样,鱼才会一直留在钩边,不会游走。
至于赵衍那边,也不能让他觉得赤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要让赵衍觉得赤羽是他的盟友,而不是他的手下。盟友可以合作,但不会俯首帖耳。
这两边的关系,就像走钢丝。一边是王钦若,一边是赵衍。哪边都不能靠太近,哪边都不能离太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在夹缝中生存,慢慢壮大。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夕阳西下,金字招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算账,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
赤羽的账上现在有二百多两银子,存粮五百多石,布匹生意每月固定进账三十两左右。明面上的火锅店,每月的利润稳定在六十两上下。
钱不算多,但足够赤羽运转。更重要的是,赤羽在东京城已经扎下了根,不再是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小团伙了。
萧北翊合上账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三月的夕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他伸了个懒腰,朝后厨喊了一声:“大锤,晚上加个菜。刘二哥要回来了。”
赵大锤在后厨应了一声:“好嘞!”
萧北翊笑了笑,转身回了东厢房。
棋局还在继续。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该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