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敢拿捏他,敢和他在祠堂行大逆不道之事,敢和俞浩卿周旋,甚至能说服长公主插手六姑娘与齐王的婚事,做成了他没能做到的事。
如今,二太太的罚跪,又怎么能难倒她呢?
姜韫真不再需要他了。
他嘴角噙上苦涩的笑,他为她高兴。
她值得去往更好的地方。
他抽开书桌下的暗格,姜父的家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如今六姑娘婚事受阻,二叔和二婶,一定会想法子维护和齐王的关系,说不定,他们真的会让姜韫真出府。
他拆开那封信,仔仔细细地读了每一个字。
如果二叔还没想明白,那他当仁不让,势必要做推波助澜的那个人了。
他推开门,一阵冷风刮过他的黑发,从书房檐角打了个转儿,拂过竹林,落在听竹小院。
姜韫真坐在廊下,看烟紫扫去院中的残雪和竹叶。
听竹小院的院门和篱笆皆用竹制成,风吹雨打后,竹竿褪青转黄,却依然挺直清瘦。
院中东南角的一片紫阳花,只剩褐色枯枝。但来年春天,会接着发芽、结苞,蓝色的花一球一球的,美极了。
乔予楠趁着夜色偷偷来的时候,曾踩坏了枝干。烟紫看到后,吓得哗啦啦大叫,说一定是有贼。
她连忙按住烟紫,说是自己夜里睡不着,在院里闲逛,不小心踩坏的。
她下意识去按心口,那是往日藏着他的方形玉佩的地方,可只摸到衣衫上刺绣的丝线和凸起的肋骨。
花还会再开,他不会再来。
她生命中的人似乎都是这样,来了便走。
微云低声道,“刚跪了那么久,回屋里烤烤炭火,祛祛寒吧。”
她淡淡笑道,“微云,还好有你。”
微云糊涂了,“什么?”
“没事,晚点让石嫂子多做两个菜,咱们小院里的人坐一起好好喝两盅,不分主仆。”
她走到书桌边,“研墨吧,我要给父亲写信。”
米黄素色笺纸铺展而开,狼毫饱蘸浓墨,姜韫真手腕轻移,挥笔而就。
六姑娘婚事有变,看着方才二太太的神情,估计,已决定用她来换取俞浩卿的助力。
她做梦都想离开国公府。
如今,婆家和娘家意愿达成一致,就是她逃离的最佳时机。
绝不能错过。
她可要让她的父亲大人,加快动作才行。
当然不能说,她盼着再嫁。但她可以说,久未承欢于父母膝下,愧疚难当,祈求能到黎州,为父母尽一份做女儿的孝心。
他自然会懂。
黎州苦寒,她早已吩咐微云托车夫老刘买了上好的冬衣、棉鞋,棉花都絮得厚厚的,拎起来沉甸甸的。
微云将衣鞋挽了两个包袱,装上了姜韫真两个月的月例银子一共十两,和她的信一起,奔往黎州。
这夜,姜韫真喝了三杯酒,粉腮娇若春桃,杏眼如星,她举着银酒杯,对朗月而笑,“何不共饮一场?”
微云从未见过主子醉成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其实,她只是知道,即将要开展一场重要的战争。
日子渐渐过去,冬日的寒气越来越重,京城每户人家的墙根和屋顶都被沁透了。房里整日整夜烧着炭,微云掀开房门厚厚的毡帘,缩着脖子冲进来,
“这鬼天气,一早就下冷雨,快把我冻坏了。”
烟紫正伺候姜韫真梳头,“微云姐姐,早饭怎么还没送来?”
“我正要说这事呢,听说今日一早,老太太就把二老爷二太太叫去骂了一顿,还摔了东西,厨房的石嫂子她们正好送早饭到门口,吓得不敢进也不敢出的。”
“这是怎么了?”
微云努努嘴,“听说,二老爷当日没给少夫人和二少爷换婚书,有人到府衙告了,老太太觉得丢人,所以就把他们叫过去训话。”
一直坐得安定的姜韫真急忙扭头,长发缠在梳齿上,扯得头皮生疼,她顾不上头发,只盯着微云问,“这种事怎么会有人告?”
按照大熙律,男女婚嫁,需经过三书六礼等程序,若缺其一,即可认定婚约未成。其中,以三书中的男女双方父母互换婚书最为重要。
民间嫁娶,因为种种原因,常常会缺一两个程序,因而到了和离、休妻等时候,便会惹出许多麻烦。
但若不到和离休妻的时候,官府并不会细究,外人更不会插手这样的家事。
姜韫真喃喃道,“我父母和公爹婆母,绝不会贸然将此事捅到衙门去的。旁人状告他人婚约无效的,闻所未闻。难道,是俞浩卿?”
为了尽快娶到她,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这样一来,她出府的日子,想必很近了。
她心乱得如颈边长发,一时间不知道是忧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