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暖意融融,炭盆上烘着香饼,不闻炭火之焦躁,唯有松柏冷香。
窗边小几上,白瓷鹅颈瓶插着龙爪黄金菊。博古架上挑出一柄乌鞘长剑,挂着一盏粉纱荷花灯。
白荷双手叠在腹前,“二少夫人在二太太院中被罚跪,已跪了半个时辰了。”
乔予楠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低头翻一本旧书,书页的清脆声啪啪作响。
他应了一句,“知道了。”
“若无别的吩咐,白荷退下了。”
他摆一摆手,白荷退往门边,转身而出。
她接到的命令是留意听竹小院主子的一切动向,至于要不要干涉,那是乔予楠一个人的事。
乔予楠将一卷书从头翻到尾,随手扔在桌上,又去拨弄荷花灯的红穗子。
那日,她让微云把这灯扔到墙根下的杂物堆,若不是他让白荷盯着,这灯早就没了。
三姐说得对,别看女子娇柔,一旦狠下心,比男人要坚决百倍。
他攥着她退回的那枚方形玉佩,紧紧闭上眼。
那日,他冲到当铺,当看到放在托盘里的金钗时,他全身都僵住了,连抬起手去拿金钗的力气都没有。
并蒂莲镶羊脂玉鸳鸯双股金钗,寓意永结同心、不离不弃。这是当年三姐亲手送给他的,花瓣背面还留有他不小心剐蹭出的痕迹。
这柄金钗,他在珠水边交给了那位姑娘,为什么会到姜韫真手中?
她,会不会就是她?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当铺中,像回到了当年辽阔的北疆,他孤身一人站在漫天风沙里,目之所及只有黄沙和灰白的穹顶,寻不到去处,也寻不到来路。
难怪她第一次见他时,就认出了他的剑。
可她为何从来不说?是没能认出他吗?
不对,她说,从未去过珠州。
如果她不是珠水姑娘,为何会有这柄金钗?
如果她就是她,为何要隐瞒?
他迫不及待地找她问个明白,却因为焦躁和害怕,反而伤害了她。
三姐说得对,他性子太拗,不讨女孩子喜欢。
他害怕什么呢?他一次次地问自己。
难道姜韫真不是珠水的姑娘,他就不爱她了吗?不对,不对。
他只是害怕这些爱的背后是谎言、是算计。
毕竟在他成长的国公府里、在权贵世家里,谎言和算计,是每个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他害怕她会转身离开,把他留在漫天风沙的北疆,再一次寻不到方向。
在书房睁眼想了一夜,他才发现了被他忽略的问题。
如果她想算计他,只需要拿出金钗,说自己就是珠水姑娘,他可以为她把命都舍了。
如果她想隐瞒这一切,只需绝口不提金钗,或者说是乔予樾所赠,就可以了。
也许,姜韫真只是和珠水姑娘有着某种关联;又或者,金钗是机缘巧合才落入她手中。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腰腹上的伤疤,打仗多了,真成了一个鲁莽的武夫。
玄色披风系上,清泉乌金长剑在手。他奔往珠州,找一个答案。
待一切水落石出,他和姜韫真,一定会和好如初。
他在珠州四处打听姜韫真祖母的住处,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夷为平地。
半年前一场洪灾,村民流离失所,想要探访旧人旧事,难上加难。
唯一的线索,是姜韫真祖母的墓。拂去墓碑上的杂草枯枝,朱漆清清楚楚写着,她逝于大熙定安六年八月初三。
那是他和珠水姑娘相遇的日子。
从珠州回来,他刚进京城东城门,便有金吾卫心腹来报,姜韫真和俞浩卿在怡心楼。
更令他震怒的是,姜父的家书已送到二叔手中,他们想让姜韫真离府再嫁。
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晚几日回来,姜韫真会不会就成了俞娘子。
他在京城大街上策马狂奔,惊得路人慌忙避让。
每每看到俞浩卿,他都会失控。
当日姜韫真被母亲哄着喝下迷情酒,险些被俞浩卿玷污。他从白荷口中知晓此事后,寻了个月黑风高夜,将俞浩卿狠狠揍了一顿,让他足有半个月下不来床。
可他仗着比自己更早遇见姜韫真,凭着“青梅竹马”四个字,依然能一次次地接近她。
此等龌龊小人,哪怕只是看姜韫真一眼,都足以让他怒火中烧,会让他脑补那可怕的一幕。
所以,在假山里,他才会口不择言,想逼她说爱他、在意他;想听她说,绝不会嫁俞浩卿。
可她是那么的倔,竟然说,他们应该放过彼此。
看着她走得稳稳当当的背影,他才明白,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当众泼符水、被罚只能吃素的委屈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