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湾。
浴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
冷白光从头顶落下来,将镜面、玻璃隔断和湿漉漉的瓷砖都照得过分清晰。热水刚停,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镜面覆着一层薄白水汽,封聿暝的身影在里面被晕开一道模糊轮廓。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沿着肩颈滑过脊背,最后没入腰间松垮的浴巾边缘,在地砖上砸出细碎声响。他站在镜前很久没有动,直到指尖缓慢抬起,碰上左耳耳骨处那枚银钉。
镜中的金属饰品在灯下泛着冷光。衔尾蛇盘绕成螺旋形结构,末端嵌着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封聿暝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从有记忆起,这枚东西就一直留在他耳骨上。
他曾试图回忆它的来源,但关于雾港的童年记忆始终是断裂的。无论怎么追溯,最后都只会停在同一个反复出现的梦里:火光吞没走廊,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年幼的他蜷缩在角落,喉咙像被堵住,只能看着有人影在火里奔跑、坍塌、消失。
他始终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可今天档案室那张旧照片,却第一次让那段模糊记忆有了轮廓。
封聿暝闭了闭眼,呼吸缓慢沉下去。再睁眼时,他抬手扣住耳钉尾端,开始一点点慢慢旋转。那枚银钉与耳骨连接得太深,旋开的过程像是在剥离早已长进身体里的异物。最开始只是细密刺痛,很快便蔓延成连锁反应,半边头颅都跟着隐隐发麻。封聿暝撑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迅速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直到最后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响起,银钉终于脱离耳骨,落入掌心。
世界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偏移。
楼上拖动椅子的声响、楼道里孩童的哭闹、远处汽车急刹的轮胎摩擦声,甚至窗外风吹过广告牌时细碎的震动,都在顷刻间被放大。左耳仍旧听不见,可那些原本被隔绝在意识之外的信息,却一层层涌进来,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那不是听觉恢复,而是失去过滤后的感知噪声。
封聿暝呼吸一乱,迅速扶住洗手台,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稳住节奏。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银钉。
这不是普通饰品。
封聿暝擦干手,披上浴袍,回到卧室一侧的小型操作台前。
他将银钉放到防静电垫上,打开高倍放大镜和微型拆解工具,开始一点点检查外层结构。金属外壳、螺旋卡扣、极细的传导片逐渐暴露出来,可再往内侧推进时,刀尖却被一层近乎无缝的一体结构挡住。
他停下动作。
放大镜下,银钉内部并没有常见的焊接痕迹,核心部分像是被某种特殊工艺完整封死。强行拆解不是不可以,但一旦破坏内层结构,里面真正藏着什么,也会跟着一并损毁。
封聿暝盯着那枚被拆到一半的银钉看了片刻,指腹缓慢压过耳后仍在发疼的皮肤,随后拿起手机,拨出一通海外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有新进展吗?”
封聿暝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拢起,露出耳侧发红的皮肤,声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沙哑:“关于类似的耳骨装置。还有,我姐的恢复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随即传来Griffin敲键盘的声音。
“黑市没有新流通记录。更准确地说,这类东西根本不像商品。”Griffin停顿片刻。
封聿暝垂眼看着操作台上的银钉:“能确认生产方吗?”
“暂时不能。结构太特殊,不像常规医疗器械,也不像军用品。更像某个实验项目里的定制件。”Griffin的语气收敛了些,“Ewan,你手上是不是有实物?”
封聿暝没有立刻回答。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隔着雨雾渗进来,映出他苍白而安静的半张脸。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还不能确定。”
Griffin没有追问,只将话题转向后半句:“你姐恢复得很好,主刀医生说祛疤手术很成功。她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精神状态也比昨天稳定。”
封聿暝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短暂松了一瞬。他靠在操作台边,低低应了一声:“她有没有说疼?”
“她说不疼。”Griffin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但你们家的人说不疼,可信度都不高。”
封聿暝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嘴硬,我不放心。”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Griffin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随后键盘声再次响起,“不过说真的,你最近到底在查什么?你状态听起来不太——”
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封聿暝抬眼看向门口,电话那端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垂眼看了看防静电垫上被拆开的银钉,最终还是合上外壳,强忍着耳骨深处重新牵扯开的刺痛,将它临时旋回原位。
他拿起手机往外走,在玄关停了一下,随手将仍在通话中的手机搁到玄关柜上。
门打开的瞬间,夜风裹挟着潮湿水汽灌了进来。
与此同时,还有那股过分熟悉的乌木檀香。
封聿暝抬起眼。
池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购物袋,肩上还带着夜雨留下的潮气。门外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一层冷白,将他高大的身影压进门口的阴影里;而门内浴室残留的水汽正缓慢散出来,裹着封聿暝身上尚未擦净的湿意,与那股檀香在玄关狭窄的空气里交错了一瞬。
池曜原本像是有话要说,可视线落到他身上后,喉间那点声音便停住了。
封聿暝显然刚洗完澡。黑发还湿着,发梢的水珠沿着颈侧滑进松散的浴袍领口,锁骨与肩线被门内暖光照得格外清晰,左耳耳骨处那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刚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池曜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拎着购物袋的手指无声收紧,塑料袋随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封聿暝靠着门框看了他片刻,率先开口:“池Sir,警队现在流行上门送菜?”
池曜像是这才回神,视线却没有立刻收回。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语气尽量压得平稳:“周衍说你最近饮食很差。”
“所以你就亲自采购?”
“顺路。”
封聿暝淡淡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个从警署到灵汐湾再绕去超市的“顺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玄关柜上的手机里忽然传出一道带笑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