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掩饰不住的惊惧。
观察室内没有人说话。
封聿暝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目光从炳权脸上缓缓移开,最后落在池曜身上。顶灯映在玻璃表面,将那道身影拉出一层模糊轮廓。
而池曜站在审讯桌旁,神色平静,仿佛刚刚让炳权崩溃的并不是他。
“你想知道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额头因为支撑不住而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裂开的旧伤重新渗出血,沿着眉骨缓慢往下淌。
“只要你删了它,我什么都说。”
池曜将手机收回,动作极稳,连屏幕光线在他指间消失的速度都显得从容。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站在桌边垂眼看着炳权,那种近乎平静的姿态,反而比刚才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住呼吸。
“它是被删掉,还是被送到该看见它的人手里,取决于你接下来有多少价值。”
池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进审讯室每一寸空气里。
“为什么一开始咬死是张豪拿了账簿?”
炳权喉咙滚动了一下,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进眼尾。他下意识想低头,束缚环却将动作卡在原地,只能僵硬地喘了几口气。
“因为我发现账簿丢之前,有人看见他从我办公室出来。”他说,“鬼鬼祟祟的,见到人就走。那间办公室平时没人敢随便进,他不是来偷东西,还能是来做什么?”
池曜看着他:“他知道账簿在哪里?”
炳权嘴唇动了动,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不应该知道。”他说,“完整账本放在哪里,只有几个人清楚。我不知道他怎么摸到那间办公室的,可那天之后账簿就不见了,我手下又亲眼撞见他从里面出来。你说我该怀疑谁?”
池曜指节轻轻压在手机边缘,屏幕已经熄灭,黑色玻璃映出炳权惨白的脸。
“张豪的死,你知道多少?”
炳权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是我让人做的。”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那部手机重新推回眼前,“我承认我想找他问清楚,账簿丢了之后,我下面的人也确实在找他。但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人,他就死了。”
池曜没有接话。
炳权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更低:“我当时以为是那小白脸杀了张豪,拿走账簿,才让人把他绑来问话的。我要是真知道后面还有别人,我绑他干什么?”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张豪动手?”
“不知道。”炳权闭了闭眼,“但能在我之前找到张豪,又能把账簿线推到他和那个小白脸身上的人,一定知道账簿,也知道泰国那条线。”
“张豪是不是经常亲自去泰国交易?”
炳权眼神闪了一下。
池曜没有催,只垂眼看着他。那种平静比逼问更难熬,像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把最后一点谎咽回去。
“是。”炳权终于开口,“他常跑泰国,表面上是替义和堂押货、见供应商,实际也替上面的人带过几次指定目标。路线是分段给的,到了曼谷之后有人接,他只负责把人送到地方。”
“带什么人?”
炳权的呼吸停了一拍。
池曜抬眼:“维盛医疗贸易集团,和你们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
炳权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挣扎,可屏幕里那点东西显然已经击穿了他最后的底线。他闭了闭眼,声音抖得厉害:“沈维是中间人。他给我们牵线,接一些K仔供应商的货,也帮我们把钱洗出去。作为交换,除了佣金,我们还要替他做事。”
池曜眼神没有变化。
“什么事?”
“绑人。”炳权说出这两个字时,整个人又抖了一下,“不是普通绑架,是指定目标。有人把名单交过来,我们负责把人弄走,送到泰国。过一段时间,再按他们给的路线带回来。至于中间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观察室内,封聿暝的手指无声收紧。
池曜缓缓抬眼。
“名单。”
“我没有完整名单。接头点每次都换,路线也分段给。下面的马仔只知道自己那一段,现在早就散了。”炳权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但我知道有一个固定联系人,听说姓贺。不是直接出面的人,所有东南亚航线都绕不开他。他们最近有一批货要从慈善项目的名义进港,具体时间我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池曜终于抬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观察区的实时外放。审讯室内的主备录制仍在运行,红色指示灯无声闪烁,只是后面的声音不再传到玻璃这一侧。
三分钟后,审讯室的门重新滑开。
池曜从里面出来时,神情仍旧冷静,甚至看不出刚才那场审讯留下了任何情绪痕迹。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紧绷,像刚刚从某种极端克制里抽离出来。
封聿暝在他踏进观察区的瞬间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快,眩晕尚未完全褪去,他肩膀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目光直接落在池曜脸上。
“你给他看了什么?”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封聿暝身侧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乌木冷香,却在擦肩而过时停住。两人距离被压得很近,近到封聿暝能感觉到池曜呼吸落在自己左耳那道疤痕附近。
明明那里已经听不见声音,那一小片皮肤却像仍保留着某种错误的感知,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
“花了点手段,从义和堂内部线里截下来的东西。”
池曜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一些足够让他在义和堂尝尝三刀六洞滋味的秘密。”
封聿暝盯着他,眉心微蹙,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池曜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垂眼扫过他的脸色,视线在他发白的唇和紧绷的肩颈处停了片刻。下一秒,他抬起手,指节在封聿暝后颈旁停了一瞬,最终只是按住他肩侧,将人稳在原地。
封聿暝呼吸一顿。
池曜指腹的粗粝触感隔着衬衫压在他肩侧,温度很高,短暂稳住了那片因疲惫和眩晕而仍在轻微战栗的肌肉。
“审完了。”
池曜看着他,眼底情绪被压得很深,偏偏又无法完全藏住。
“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他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视线越过封聿暝的肩膀,看向审讯室内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的人。
“炳权说那个姓贺的人很有可能是贺森。下周贺森那个慈善拍卖,你可以当面去问。”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封聿暝,语气终于沉了下去。
“但在那之前,别再私自读取任何人的脑子。”
封聿暝还没开口,池曜已经低声补了一句。
“否则我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亲自替你屏蔽。”
这句话落下后,他没有再停留,径直转身走向门外。
观察区重新安静下来。
封聿暝站在原地,肩侧被池曜按过的地方仍残留着清晰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