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外的走廊被日光灯照得过分清醒。
冷白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将每一道细小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池曜从洗手间出来时,衬衣袖口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感应水龙头的水声早已停下,可刚才那些被水流冲散的暗红痕迹,却像还停在眼前。
封聿暝坐在长椅尽头。
他身上的白衬衫左肩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的布料发硬地贴着身体,领口和袖线也因为急救时的动作失了原本的整洁。可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这些狼狈,而是他此刻的安静。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像整个人还留在宴会厅那片混乱里。
池曜在自动售卖机前停了片刻,取出一罐热咖啡,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喝掉。”
铝罐还带着热度,白色水汽缓慢升起,在两人之间散开。封聿暝却没有接,视线仍落在地砖接缝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何宇的手指在抽动。”
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
“你看到了吗?”
池曜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立刻把咖啡收回,只是握在掌心里。
“看到了。”
封聿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脑海里的画面重新拆开。急救室上方的红灯仍亮着,映在玻璃门上,迟迟不肯熄灭。
“他挟持Eloise的时候已经失控了。呼吸乱,瞳孔散,握刀的手也一直在抖。”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语速却被压得很慢,“可最后那一下不对。”
池曜没有出声。
“你出手的时候,我看见了。”封聿暝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指尖一点点收紧,“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会缩手,会躲,会因为疼痛失去控制。可他的手已经松了,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推床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转角。那阵声音过去后,安静反而更明显。
封聿暝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淡红痕迹,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那是血。他没有擦,只是将手指慢慢合拢。
“从刀锋擦过去的角度,到伤口位置,都太准了。”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如果只是一个情绪崩溃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池曜侧头看着他。
从坐下来到现在,封聿暝提了何宇的呼吸、瞳孔、握刀姿势,提了刀锋最后划开的角度,提了每一个细节,却始终没有提自己。没有提扑过去接住Eloise时沾满双手的血,也没有提跪在地上按压伤口时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更没有提担架推进急救室那一刻,他跟出去时几乎不稳的脚步。
他只是反复回到那把刀上,像只要把那几秒重新拆开,就能从里面找出某个被遗漏的答案。
池曜沉默片刻,抬手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封聿暝肩背轻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如果连你都看不出来,”池曜的声音压得很稳,“那说明问题本来就不在你。”
封聿暝眼睫微微动了动。
池曜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落向急救室紧闭的门。
“何宇只是拿刀的人。”
他停了停,指腹在咖啡罐边缘缓慢碾过。
“从他发疯开始,到最后伤到Eloise,整件事都不像临时起意。有人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也有人确保那一刀会落下去。”
封聿暝垂着眼坐在那里,视线落在地砖接缝处,很久没有动过。红灯仍亮着,在走廊尽头投下一层刺目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指节慢慢松开,又重新收紧。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那为什么是Eloise?"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从宴会厅到救护车离开,他已经把何宇、贺森、沈维、以及所有能对上的节点重新过了一遍。可无论怎么排,Eloise都不在那条线上。她和案子之间没有直接联系,至少目前没有。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握着那罐已经不那么烫的咖啡,视线仍停在急救室门上,没有开口。
急救室上方的红色提示灯始终亮着,映在玻璃门上,像一道迟迟没有解除的警报。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转角。直到那盏红灯终于熄灭。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目光扫过封聿暝肩头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语气不自觉放缓。
“送来得很及时,现场压迫止血的位置也很准确。命保住了,颈侧血管已经完成修补,不过失血量不小,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还要重点观察,防止休克和其他并发症。”
封聿暝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