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问的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陆时珩默然接纳,他面上平静,但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世道如此,到底好还是不好?若说不好,但潇洒之人大有人在,若说好,为何又有那么多勤勤恳恳、善良朴实之人,却因为容貌被人轻视?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下苦苦挣扎,从出生起便被禁锢在生活的最底层,难道就不无辜么?”
沈知意试图看清黑夜尽头,却只看到一片漆黑,此时的她,并没有注意到陆时珩神情凝重。
半晌,他才开了口:“太祖提出重视仪容,本意是引导百姓追求美好、积极向上,进而推动世间进步,如今,却一步步歪曲成了压迫百姓的枷锁……这是世道的错,是上位者的错。”
亦是他的错。
“这世道看似繁荣,实则暗流涌动。以貌定级的规则,成了滋生腐败的温床。官场乱象由来已久,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绝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扭转乾坤。你能洞悉这其中的症结 ,怀有济世爱民之心,便已是难能可贵。我亦对这乱象深恶痛绝,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这困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徐徐图之……身为大雍男儿,我亦心中有愧。”
若他没有毁容,依然处于权力的中心,拥有极高的声望,或许现在的朝堂不会如此动荡,陆勋一脉也不会那么猖狂。
然而,沈知意却忽然凑近了陆时珩,她的明眸带着一丝探究,缓缓开口:“其实,你不是石珩吧?”
陆时珩微微一怔,正欲开口,沈知意的食指却点上了他的唇。
她的指尖细腻、冰凉,还透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陆时珩没有说话,眸色却深了两分。
沈知意继续道:“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不但文武双全,还心思缜密,分明有过人之才。无论是治国安民的方略,还是朝堂各派势力纷争,抑或是治军辖兵的规则,你都能信手拈来,这绝非是寻常世家子弟能做到的。”
她的气息温温柔柔,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我猜,你的真实身份,远比告诉世家嫡子要尊贵得多。”
陆时珩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指,解释道:“知意,其实我……”
“你不必解释。”沈知意笑着摇摇头,也不知是醉意浓,还是清醒多,她慢悠悠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不告诉我真相,定然有你的原因,我不介意的……因为,我也没有告诉你,我来自哪里。”
沈知意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她是个有秘密的人,所以,她也允许别人有秘密。
坦诚的相互的,人人平等。
陆时珩没有完全听懂她的意思,却认真地回应道:“这些事,我并非有意瞒你,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是么?”沈知意笑意更甚,她眼尾微勾,声音婉转:“我同你开玩笑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笑得越是天真,陆时珩的心跳就越快。
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道:“你大约醉了,我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想扶她起来,谁知,沈知意的头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没醉!不信你看!”
沈知意甚至想站起身来证明自己,吓得陆时珩连忙扶住她的腰身,屋顶这么高,若是摔下去,只怕会受伤。
沈知意不服,推着他挣扎了两下,但架不住陆时珩力气太大,她最终放弃了。
沈知意一眼瞄到酒瓶,还想扑过去伸手拿,陆时珩率先一步将酒瓶夺走,她扑了个空,不小心跌进陆时珩怀里,只能气呼呼地瞪他。
月影如纱,轻轻拂上沈知意的面容,面上的胎记不能掩盖她的光芒,反而成为独特的标识,带来了些许神秘感。
陆时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目光落到沈知意的唇上,也不知她喝的是什么酒,闻起来竟有一丝甜味。
沈知意见陆时珩呆呆地看着自己,便懵懂靠近,陆时珩心头一动——沈知意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脸颊,但下一刻,她却脑袋一歪,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陆时珩如梦初醒,垂眸看她,方才还慷慨陈词的人,不到片刻竟沉沉睡去,这般单纯不设防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都要软上三分。
陆时珩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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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阳已经晒进了屋内,沈知意才缓缓转醒,她懵懵懂懂地坐起来,只觉得脑袋似被重锤敲击,一时有些恍惚。
她拥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回忆昨晚发生之事,如觉得一团乱麻,混沌不清。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但看外面的天色,应当早就过了开店的时候,沈知意也顾不得头疼了,慌忙起身梳洗。
待她走到长廊时,刚好碰到南红,南红乖巧地同她打招呼:“沈娘子早。”
“早……我不小心睡过头了,你们怎么没来叫我?”
南红道:“是石郎君吩咐的,他说您昨夜喝了酒,得多睡一会儿……”
“嗯……”沈知意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房的吗?”
“这……我昨夜睡得早,不知道。”
见南红不知,沈知意反而放心了,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便去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