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应琤衣着单薄,他常年练武不觉得冷,听闻苏奈期在外面等候,他道:“将人请进来,给她一个汤婆子,炭盆离她稍近些,但别熏着她。记得上盏热茶,要碧螺春,她爱喝。”
接着似想到什么,他又道:“天晚了,别上茶,喝了睡不着,给她上一盏红枣茶便是。”
谭杰应是,心中对任应琤佩服不已,不愧是侯爷,连内宅女子的喜好也记得这么清楚。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旁边的赵岳目瞪口呆。
侯爷明显对苏小姐有意,这么明显难道亲卫里面只有自己看出来了吗?
不是吧,赵岳怀疑人生了。
苏奈期坐进温暖的内间,浅啜一口茶,甘甜的红枣热茶,五脏六腑都暖了。
稍等一刻,任应琤衣衫整齐从内间走出来,边走边道,“病刚好些,怎么不好好休息?还来我这。”
苏奈期起身行礼,“侯爷大恩大德,奈期没齿难忘。”
任应琤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不必如此,你我之间这么说就生分了。”
两人好似旧友般,说话间也透着熟稔,丝毫不见嫌隙。
任应琤要装,苏奈期自然奉陪,她扯出一抹笑来,“那就……多谢兄长。”
闻言任应琤差点把手上的茶盏捏碎,一抬眼撞见苏奈期的笑,心旌顿起摇曳,看晃了神,低头轻咳掩饰自己的失态。
任应琤道:“大姐要在母亲处学习掌家,苏妹妹便一道去吧。”
他也换了称呼,两人在立心院兄友妹恭。
苏奈期应是,又道:“虽是兄长举手之劳,奈期还是要表示自己的感谢,小小薄礼,还请兄长收下。”
她双手奉上来一个礼盒,苏奈期送的东西他不会不收。
她为了让他好取,离得这般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芙蓉香。任应琤左手拢住袖子,右手轻轻执起礼盒,放到一旁桌案。
“如此,多谢苏妹妹。“
他常着劲服,扎起袖子方便行动,今日着装正式,动作间礼仪优雅,一窥当年侯府世子的良好教养。
苏奈期垂眸坐回自己位置,“兄长舟车劳顿,应好好休息,奈期这就告辞,不多打扰了。”
任应琤颔首,将人送出立心院。
见那一点灯光自拐角消失,他才转身回到刚刚待客之处,坐下拿起礼盒。苏奈期没有什么钱财,自然也不会送过于贵重的东西。
但她蕙质兰心,送礼多有巧思,且是自己亲手制作之物。
少时不觉,现在真是想念得紧,时隔多年终于又收到苏奈期亲手制作的礼物。
任应琤将礼盒放置鼻尖,轻轻嗅闻,仍有淡淡的芙蓉香,好似温软在怀,让他想起昨晚……
他打开盒子,一条绣着虎纹和云纹的额带折叠整理躺在里面。
任应琤将额带拿起,唤来人,“给我带上这额带。”
侯爷又在发什么疯……
谭杰看看额带又看看礼盒,这难道就是苏小姐送的礼物?
谭杰麻利的给侯爷束发,额带横在额间,末端垂下,竟让任应琤有了几分少年气,谭杰啧啧称奇,“这么一带,侯爷好像年轻几分。”
赵岳不得不给他一脚,“侯爷本就年轻。”
任应琤也不生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道:“确实找到几分我少时的影子。”
奈何夜色渐深,任应琤不能继续欣赏下去,用完膳略走动消食,便回寝房入睡。
不知是白日久睡的缘故,还是因为苏奈期来过的缘故,任应琤翻来覆去睡不着,将那抹额拿过来在手上缠了几圈,闻着那丝淡淡的芙蓉香,渐渐呼吸平稳。
苏奈期是任应琤的妻,是他自幼便认定的道理,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她一毫一厘的变化他都知晓。
直到父亲战死,护在长勇侯府的天塌了,任应琤才知道他能有的安逸都是战场上的父亲卖命卖来的。
而今轮到他了。
长勇侯一朝战死,但陷在错误用兵好大喜功的污名里,好在朝堂诸公反复推演,旧部又一一还原细节,证了长勇侯清名。
那段时间,是侯府最阴暗的时刻,那场葬礼,冷清却让任应琤看遍人心。
任家从凄风苦雨中挺过来,再见苏奈期,她就变了,或许说所有人都变了。
两人渐行渐远,不再如初。
梦里,苏奈期笑容灿烂,挥笔书就一首诗,“‘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是我名字的来源。”
她虽失去双亲,可任常简教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从来不觉自己少些什么。
她说:“报国卫家不该只是男子的权利,我也可以。”
那般明媚闪耀的太阳,渐渐沉寂成幽幽的冷月,绝口不提少时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