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之后的头几天，米多接到了白畅的微信。不是普通的闲聊——是正式的邀请。我爸请你周六来家里吃饭。他说上次在办公室你爸说“那孩子嗓子还行吧”，他一直记着，想正式回应一下。还特意翻了日历，在周六那一格画了个红圈。我妈说他从来没对谁这么认真过，以前请同事来家里吃饭都是临时打电话，只有这一次提前好几天翻了日历。他还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说糖醋排骨和糯米藕，他今天早上就在厨房里试做糯米藕了。
米多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椅子上，嘴角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门口，白景行和米建国并肩站在一起，白景行穿了一件新大衣，米建国穿着深灰色夹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先走。后来白景行说了一句“你儿子嗓子还行吧”，米建国回了一句“你儿子也挺好”。那是他们第一次叫对方“你儿子”，不是“那孩子”，不是“米多”，不是“白畅”——是“你儿子”。他回了一条：好，周六我去。然后他放下手机，从书桌前站起来，往楼下走。他爸在书房里。继母在厨房里给米粒削苹果，看到他下楼，说晚饭马上好，你爸今天下午没去工地，一个人在书房里翻了好久。
米多推开书房的门。米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翻到他妈妈在纺织厂门口拍的那张照片那一页，旁边还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听到推门声，把相册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有事？”
“爸。周六白畅家请我去吃饭。正式的。他爸翻了日历，在周六上画了红圈。”米多在书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这间书房他从小进到大，小时候是妈妈在这里记账，后来是继母在这里整理米粒的作业，再后来是他自己偶尔进来打印物理竞赛的资料。但他爸坐在这张书桌后面的样子，他看过的次数不多——米建国在家的时间少，在书房的时间更少。
米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带点东西。上次在医院，他爸给我寄过一张你妈的照片——在纺织厂拍的，黑白的。我一直想谢谢他。”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那张照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你把这个带去。不是还给他——是给他看看。这是你妈唯一一张在工厂里的照片，他拍的。告诉他我记着这个人情。”
米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爸，你上次在办公室说的‘你儿子也挺好’——白叔叔说那是他听过最好的回应。他说你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到位。他跟他同事说‘米多的爸爸虽然话不多，但做人很讲究’——他用了‘讲究’这个词。他不随便夸人。”
米建国把老花镜拿起来放在相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米多太熟悉的节奏——每当他爸想说一句重要的话又不太确定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会先敲两下再开口。“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但你妈教过我——对别人好的人，要记在心里。”他说到“你妈”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轻，“白畅那孩子，对你好。他爸，拍过你妈的照片。这些都是人情，我记着。”
周六早上，米多换衣服的时候，继母在客厅里给米粒扎辫子。他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一圈，把那件黑色T恤拿出来看了看，又挂回去，换了一件白色卫衣。白畅说过这件好看，去年运动会时说的。米粒从客厅跑过来，手里举着两张贴纸，一张是向日葵，一张是柴犬。她说哥哥你挑一个贴在书包上，向日葵代表好运，柴犬代表开心——这个柴犬是我在白畅哥哥的本子上看到的，我自己学着画的，你看像不像。米多低头看了看那张柴犬贴纸，线条歪歪扭扭，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但耳朵的角度对了。他说你画得比我的好看，米粒说那当然，我学了三个小时。他把柴犬贴纸贴在书包上，又把向日葵贴纸贴在另一侧。向日葵是给白畅的——他喜欢花。
米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皮鞋擦得干净，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过。他把纸袋放在米多桌上，说那盒龙井带上，还有你妈那张照片。顿了顿，又说，到了人家家里，要有礼貌。白畅他爸是文化馆的，说话比我好听，你不用学我说话，但要有分寸。继母从客厅探进头来，说你就别教育他了，他比你会说话。米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继母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帮米多整了整卫衣的帽子，说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留饭。米粒在旁边补充道，哥哥你要帮白畅哥哥带橘子——上次他妈给他的橘子他分了我好几个，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以后你哥也会给你买橘子。
米多出门之后，米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继母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唱歌的节目，把音量调低。米粒趴在地板上继续画她的柴犬——她已经画了好几张了，每一只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翻白眼，有的眯着眼笑，有的尾巴翘起来。米建国看着米粒画柴犬，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有继母早上买的青菜，有一盒切好的哈密瓜，还有两瓶啤酒。他把冰箱门关上，靠在灶台旁边，看着窗外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继母从客厅里探进头来，说你在找什么。他说没找什么，就是看看。继母说你从早上就在转来转去。他说没有。继母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围裙系上，说今天中午多做两个菜，你昨天说想吃红烧鱼，我去买鱼。他说嗯。走了几步又说，明天——白畅来家里吃饭，多做几个菜。继母说好，你想做什么菜。他说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山药排骨汤。上次在医院白畅说排骨汤很好喝。继母看着他，说你上次炖排骨汤的时候切山药没戴手套，痒了好久。他说这次我戴，你帮我买一副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