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个简单的问题,他却实在无法回答。
徒劳的张了张口,只觉喉头发堵,仿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人虽然离得不过几步距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壁生生隔离。
天涯咫尺,不过如此。
孟清光静静望着应照。
然而,她始终未听到那个答案。
眼眸微黯,她向他拱手,认命般公事公办道。
“大人放心,潜火装置一事,定不负大人所托。”
抬首间,她的目光无意移到了前面的几辆马车上面,其中一辆马车掀开了窗帘,猝不及防,她正对上一双幽深凄哀的杏眼。
那是,李大夫?
还不及说些什么,应照却轻轻侧了侧马身,挡住她的视线。
“秦校尉留在虞陵,正与孟参事有个照应,关于潜火的一切事宜可找他商量。”
他一锤定音,又回过头去,催一旁发愣的秦阔道,“秦阔,就送到这儿罢。我走了。”
说罢,他示意车夫前行。
立时车轮滚滚,街上漾起一阵尘烟。
借着烟尘的遮掩,应照定定望向孟清光的面容。
微扬的眉,清莹的眼,还有她看他时眼底隐藏的几分柔情。
足够了。
纵使千言万语,纵然万般不舍,他也只能一往直前。
回过头去,他催马前进。
一瞬而已。
待孟清光捕捉到他那一眼别有深意的目光,只能看见应照决然转身,策马长奔的挺拔背影。
“主子!”
“呜呜!”
望着离去的应照,秦阔与蛋黄儿同时发出了喊叫。
孟清光一动不动,怔怔盯着车马消失的长街尽头。
她与秦阔不同,秦阔来虞陵才几个月,而她明明在虞陵待了五年,早已将虞陵视为她的第二故乡。
可不知为何,她此时竟也有一股被人丢弃之感。
就像……
就像秦阔,还有蛋黄儿一样。
回想临行前,无意间望见李长玉看着她的哀愁眼神,一股隐隐的不安慢慢压过心头。
“呜呜,呜嗷……”
她低下头,才发现蛋黄儿追着应照向前跑了几步后,此时蔫头耷脑地回来,冲她委屈地呜咽。
孟清光蹲下来,一下一下,认真地将蛋黄儿从头抚摸到尾巴。
“蛋黄儿,”她望着它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喉头也有些发哽,“莫难过,咱们一起等他回来,好不好?”
这话蛋黄儿许是懂了,它用热乎乎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心,安静了下来。
秦阔望着一人一狗如此场景,想到临行前主子的话,眼角不由又湿了,他忙用袖口擦擦眼角,向孟清光恭敬道:“孟参事,主子交代了,蛋黄儿这段时日还是由我负责照看。”
“正是如此,”孟清光站起身子,“这段时日,我也……确实照看不了它,还得麻烦你了。”
说话间她望向应照离去的方向,那里,自然没有他的身影。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秦阔连连摆手,“我一定把蛋黄儿养得壮壮的,等主子回来。”
提到应照,孟清光索性将心中疑问和盘托出。
“秦校尉,你是否清楚你家主子……”
然而话未说完,秦阔却哎呀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旋身上马道:“孟参事,我还有要事,暂先离去了!”
不等孟清光回答,他那边已经扬长而去。
待他行了一段距离,忽然停住打了一个唿哨,蛋黄儿听见立即跳起身来,回望她一眼,亦飞快跟了上去。
秦阔这般生硬拒绝她的探寻,却更让她心下疑惑。
然而,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设备的工期。
至于其他的,待她将设备设计完工,自然也就会水落石出了吧。
想到这里,孟清光不再犹豫,转身向潜火铺而去。
此时虞陵城中街上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卖胡饼的,馄饨的,卖鲜花的,陆陆续续开始了叫卖。
孟清光穿过一个个小铺,身影渐渐远了。
在听风楼雅座,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终于自长街上收回了目光。
“戴伯,”他一手轻摇折扇,一手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淡淡道,“这茶,太浓了。换下罢。”
“是。”
戴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盏一口未动的凉茶,矮身退了出去。
傅昀啪地收回折扇,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应照会将他中毒的事实说出。
谁知,那人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反而处心积虑,一面与孟清光划分界限,一面又托举她的设计之才,显然是在安排身后之事。
扪心自问,他傅昀,当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公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中的折扇。
不知为何,他心中却迟迟给不了那个肯定的答案。
下意识地,他再次望向窗外,企图寻找那个穿着赭红色公服的女子身影。
一无所获。
他回过头来,神色有些罕见的迷惘。
“公子,新换的茶来了。”
发须皆白的老人稳步前来,轻轻将新茶放在桌上。
“罢了,”脸上的怅惘之色转瞬即逝,他直接拿起身边的手杖,站起身子,“晨起饮茶不利于养身,咱们还是回府罢。”
老者微微垂首跟在身后,沉声应了。
“还有,”突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昨日你不是问我回京都的日子么……”
他望向身旁的老人,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告知。
“那不如,就今日罢。”
戴伯明显一愣,却还是极为配合道:“是。”
傅昀点点头,慢慢走出听风楼。
长街上,行人叫卖声,说话声穿入耳中。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空。
正是京都的方向。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却不由觉得一阵凉意。
只因他再清楚不过,那里,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