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阵被破后,天运宗就撤去了沈墨的圣子之位。
天还没亮,东峰顶上就不断有传言出来,大家议论纷纷,直到一枚传讯玉符从宗主闭关的静室飞出才被坐实,那玉符穿过护山大阵的层层灵障,径直落在大殿正门外的公告玉璧上,玉符碎裂的声响惊动了值夜的弟子,那弟子揉着惺忪睡眼凑近玉璧,看清壁上浮现的朱砂字迹,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烧着了灯笼纸,火苗蹿起半尺高,他转身便朝山下狂奔,一路跑一路喊。
“圣子被废了!圣子被废了!”
喊声惊醒了整座天运宗,弟子们从各自院落里涌出来,有的还披着外衫,有的光着一只脚,你推我搡地挤到玉璧前头,仰头看那一行殷红如血的朱砂大字——天运宗第一百二十七代圣子沈墨,勾结魔族,残害同门,即日起革去圣子之位,打入禁闭崖听候发落,消息传到西峰时,苏棠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客院走,听完愣在原地,热水从盆沿晃出来浇在她脚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喃喃了一句。
“那姑娘说的全是真的。”
东峰顶上那座九层白玉楼已被长老会派人封了,两个灰袍长老带着四个执法弟子,把楼中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清点造册,沈墨这些年攒下来的阵图、法器、丹药、古籍,堆在楼前灵草园里像一座小山,搬到他卧房时,领头的灰袍长老打开一只乌木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小瓶,每一只瓶身上都刻着三个字:换运丹,他拿起一只对着日光看了看,瓶底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刻的是名字和日期。
赵岷,甲子年三月,周鹤山,甲子年七月,郑平,乙丑年正月,陆珩,乙丑年四月。
那只柜子里排了十六只瓶子,瓶底都刻着名字和日期,最后一排最末一个位置空着,灰袍长老沉默了片刻,将那只空位旁边刻着陆珩名字的白瓷小瓶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日期,乙丑年四月,距今刚好一年零五个月,他把瓶子重新放回去,关上柜门,对身后的人说了句,这柜子不要搬,连柜门一起抬走,送到宗主那里去。
沈墨跪在禁闭崖的石室里,双手被禁灵锁链缚在身后,一身白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道巴掌宽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天光,那道天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他低着头,盯着那道天光从左脚边挪到右脚边,又从右脚边挪到墙壁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那天晚上晚灵说过的话。
“你的光不是自己的,是这里偷一块那里抢一块拿别人的命拼起来的。”
“你把陆珩的光缝在自己身上,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记了这么多年,你记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光。”
“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人还是光,你自己分得清吗。”
他分不清,从来都分不清,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来回撞击,听着像哭。
禁闭崖外头天运宗的长老们正为如何处置他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有人说押送正道盟公开审判,有人说他犯的是勾结魔族的重罪理应当众处死,宗主始终没有发话,只让灰袍长老把那只乌木柜子摆在大殿正中央,柜门敞开,十六只白瓷小瓶一排一排地对着满殿长老,每一只瓶底都朝外,刻着的名字和日期在烛火下头看得清清楚楚,满殿鸦雀无声,十六个名字里头有三个曾经是天运宗的弟子,有两个是别派来天运宗交流修炼的年轻才俊,余下的全是八荒之内小有名气的散修,这些人当年都曾在某个时间点与沈墨有过交集,后来渐渐销声匿迹。
禁闭崖的看守弟子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轮到第三班时,一个年轻弟子推开石室的铁门往里看了一眼,沈墨蜷在墙角,禁灵锁链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血沿着锁链滴在石板上,汇成小小一摊,那弟子心生不忍,倒了碗水端过去递到他嘴边,沈墨抬起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弟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