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灵站在堂屋门口,目送姐姐的背影没进了竹林深处,放下手,转身走回院子里。
桂树底下蜷着沈墨,那十二道灵丝化成的灰烬还堆在他脚边,黑乎乎的一摊,晨风一吹便散了大半。他垂着头,背上的白鹤仍把长颈贴在他肩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晚灵在他面前蹲下来,歪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上头蒙着一层灰败败的死气,眼底两簇金色火焰已熄得只剩针尖大的两点火星,嘴唇翕动着,喃喃地翻来覆去念着同一个名字。
“陆珩……陆珩……”
“她叫什么名字。”晚灵的声音平平的。
沈墨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瞳孔对着晚灵的脸对了许久才对准焦距,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挤出两个字来。
“陆珩。”
“她的光是什么颜色的。”
“淡金色……很淡很淡的金色,像秋天早上头一缕太阳光。”
“她把光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忽然抖了起来,抖得整个下巴都在发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话来。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吧,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手从我掌心里滑下去了,滑得很快很重,我捞了好几次都没捞住。
他说完这句话,体内那仅存的最后一点气运便从那两簇针尖大的火星里彻底漏尽了,歪倒在桂树根上,脸上那层灰败败的死气凝住了,嘴角倒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是他十年来头一回真心实意的笑,笑给他心里的陆珩看的,可惜陆珩看不到了。白鹤仰起长颈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双翅展开扑了两扑,驮起他的尸身朝东峰顶上飞去了,额顶那抹朱红在晨光里头艳得像一滴血。
晚灵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沾的泥,走回堂屋里头,在床沿上坐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闭上眼。霉运离体之后脑子里头那道墙彻底塌了,墙后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在她脑子里头翻涌不休,像一条封了十三年终于开了闸的河。她需要把这些东西理一理,趁着自己还清醒,趁着天运宗的护山大阵还没完全启动,趁着姐姐还在后山小径上跑。
她沉下心神,往那片翻涌的记忆最深处扎了进去。
最先涌上来的是一道光,那道光是青色的,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从天上直直地罩下来,将她从头到脚裹在里头。光里有一个声音,又老又沉又慈悲,一字一字地说给她听,你生来灵觉太强,强到方圆五百里所有人的气运、所有的灵脉走向、所有的灵气流动全都在你眼里,才出娘胎便能看穿此界一切气运流转。这份天赋太重太重了,你这副小小的身子骨扛不住,顶多撑到五岁,经脉便会一根一根崩断,紫府便会四分五裂。
三岁的晚灵听不懂什么是经脉紫府,却听懂了那个声音里满满的无奈和不舍,仰头对着那道光,奶声奶气地答了一句。
“那怎么办呀。”
“我替你封住灵觉,封印的代价是十三年的霉运。这霉运是一道替你挡住外界觊觎的护身符,霉运越厚灵觉封得越死,外头那些觊觎你天赋的邪修魔头便感应不到你。等你长大成人、经脉强韧了、紫府稳固了,霉运自会寻着出口离体,封禁便会自动解开。只是这十三年里你要吃很多苦头,走路摔跤,喝水呛到,别人骂你傻子你也听不懂。你愿意吃这些苦吗。”
三岁的晚灵偏头想了想,说愿意,又问了一句,那姐姐呢,姐姐会不会被坏人欺负,灵灵被封了灵觉就帮不了姐姐了,坏人欺负姐姐的时候灵灵只能蹲在门口哭。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晚灵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