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灰黑色的丝线从晚灵指尖被吸出来,光是凑近了都能感受到一股厌恶难受,这就是晚灵身负的霉运吧。从这个霉运缠上头顶那张光网的瞬间,整座困阵剧烈震颤了一下。
桂树底下的第一处阵眼最先被霉运浸透,青幽幽的光晕从芯子里开始发黑,像一颗坏死的牙从牙根往牙冠蔓延,几个呼吸便将整圈光晕染成了墨色,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十二处阵眼一处接一处熄灭,头顶那张光网从青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面被墨水浸透了的蛛网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一道光丝断裂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脆响,困阵的屏障从院门口那一点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圆弧形的屏障急速蔓延,很快,一声脆响之下,整座屏障碎成无数片透明的碎屑,在半空中翻飞了一瞬便化为虚无。
竹林外头那九个盘膝而坐的弟子被阵法反噬的冲击波同时震翻在地,有几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石板,有人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双手撑在地上浑身发颤,经脉里灵力逆行乱窜。
晚灵站在院子正中央,十根手指还朝天张着,指缝间那十道灰黑色的霉运丝已全部离手缠上了沈墨的身体,胸口、后背、双臂、双腿全被裹住了,那些丝越收越紧,往他皮肉里勒,往他经脉里钻。
沈墨双膝一软跪倒在桂树底下,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抬起头,那张一向从容的脸扭曲着,眼底两道金色火焰疯狂跳动,试图用望气术驱散身上的霉运。他的灵力一碰到那些灰黑色的丝便被弹开,那些丝是天道亲手下的禁制,他的望气术能看清八荒之内所有人的气运,唯独破不了天道亲手封的霉运。
温晚宁站在堂屋门口,从头到尾眼睛都不眨,就等着看渣男怎么被霉运侵蚀。
她看见沈墨从袖中摸出羊皮纸,看见他将十二处阵眼全部点亮,看见那张光网把整个院子罩在里头,看见他把气运掠夺之法的三个步骤一字一句讲解给她听——定根、抽丝、归元,每一处阵眼标注了抽取顺序,每一条经脉标明了灵力走向,语气温温润润的,从头到尾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他说话的姿态太眼熟了,眼熟得让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紧,他从前也是这样坐在石凳上给她讲剑谱中的剑势变化、阵图中的灵力流转、望气术中的气运色泽,每一次都是这个语气,每一次都是这个姿态,每一次都是在替她数家珍,数清楚了好一件一件拿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短剑,剑已出鞘四寸,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面颊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方才困阵碎裂时飞溅的屏障碎屑擦过留下的。剑还是顾长渊送的那柄剑,晚灵把困阵破得太快太彻底了,破得她还来不及把这三年来积在心里的愤怒和屈辱一剑一剑地还回去,沈墨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她在那本残破剑谱上写下第一行字时沈墨就在钓她了,她蹲在青崖山下那间光线昏暗的旧书铺里怀着满腔的惊喜和仰慕写下那些字时,沈墨就已经把她当作猎物在养了。她深夜伏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那些信、一个字一个字咀嚼那些温柔话时,沈墨看的是她的光,量的是她的尺寸。她在他最孤独最脆弱的那封信上画了最多的笑脸,而那封信正是他想起陆珩、想起自己第一次吸走别人气运的那天夜里写的,那些笑脸画在了一个杀人犯的悔恨上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暗夜里点灯的人,她和他之间那三年纸上的推心置腹从一开始就是他单方面的狩猎,他写了三年的信不是信,是养了三年的一□□气,等的就是今天来收网。
晚了,她知道得太晚了。晚灵替她挡了,用攒了十三年的霉运替她挡了。
“灵灵。”
她开口喊了一声,嗓子里头像堵了一团带刺的铁丝,又干又涩又疼。晚灵转过头来,那张脸上头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傻妹妹的模样,眼睛又圆又亮,鼻子小巧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等人喂糖,可那双眼里的光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被关了十三年终于撞开牢门走了出来的人。
“姐姐你别过来,霉运丝不长眼,碰到你就不好了。”晚灵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沈墨跪在地上,十道霉运丝把他捆得严严实实,他每一次运气挣扎霉运丝就往他皮肉里再多勒进一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根根凸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艰难地抬起眼,两道金色火焰紊乱地跳动着。
“你怎么知道困阵是单向的……你被封了灵觉,连灵力都感应不到。”
“灵灵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灵力的。”晚灵举起手指着自己那双幽光流转的眼睛,“灵灵这双眼睛从三岁起就被老天爷锁了,锁了十三年,灵力看不见、阵图看不懂、连字都认不全,可灵灵看得见光,所有人的光都能看见。姐姐的光是五色的,你的光是补丁摞补丁的,外头那九个弟子的光是淡青色的,你搁在桂树底下那枚灵石的光是冷的。困阵的灵力流向灵灵不用算不用推,只要睁开眼睛看看光往哪边流就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