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将那只白瓷小瓶搁回石桌上,转身走到院子正中间,抬起右手,五指朝上虚虚一抓。
十二处阵眼同时亮了起来,桂树底下、大石头下、石桌下、门槛下、墙根下、窗台下、水井边、柴房后,每一处都从地底深处泛起一圈青幽幽的光晕,冷冰冰,黏稠稠,从泥土里渗出来,像十二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转动着对准了院子中央。十二道光晕各自朝左右裂开,分成二十四个半圆,彼此之间拉出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丝,光丝在夜空中纵横交织,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整座客院罩在里头。那张网悬在头顶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往下压一分,院里的桂花香气被一丝一丝抽走,连带着空气中的水汽和暖意,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罩子。
温晚宁的剑尖微微下沉了半寸,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慢慢往下压。
晚灵从她身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的身体横在姐姐和沈墨之间,仰头盯着头顶那张缓缓压下来的光网,瞳孔里那两簇幽光直直地迎着光网,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往后退三步,他在把困阵换成炼阵,光丝碰到皮肤就开始抽气运了。”
温晚宁拉着妹妹往后退了三步,后背贴上堂屋的门板。沈墨站在院子正中央那十二枚阵眼交汇的地方,白衣被从地面蒸腾而起的青色灵光照得发蓝,脸上头挂着温温润润的笑意,眼底两道金色火焰燃烧得不急不缓。
“姑娘既然不肯服换运丹,墨只好换一种方式。”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来,纸面上绘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用朱砂标了,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上古气运抽取之法,不需丹药不经经脉,直接从紫府中把气运连根拔起。墨在古籍里找到了完整阵图,姑娘灵根为引,困阵为炉,十二道灵丝为手,三个时辰之内便可将姑娘五色气运尽数抽取转移至墨体内。此法比换运丹更为彻底,换运丹只换气运不动灵根,此法抽取气运的同时会一并抽干灵根中蕴含的先天灵气。姑娘的五行上品灵根抽干之后还能勉强维持下品资质,运气好的话不至于灵根尽碎。”
他将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绘着一幅阵眼分布图,十二处阵眼的位置和晚灵在地上画的那幅图一模一样,连每处阵眼注入的灵力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在每一处阵眼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数字,从一到十二排得分毫不差。
“抽运气运分为三步。第一步定根,十二道灵丝锁住姑娘周身十二处大穴,将气运固定在紫府之内。第二步抽丝,灵丝顺着经脉爬进紫府将五色气运一层一层剥开,青赤黄白玄五色,每抽一色需要半个时辰。第三步归元,五色气运全部转移至墨体内,墨的望气术能直接炼化。整个过程中姑娘意识清醒,身体不能动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一丝一丝从体内被抽走。古籍上说此过程不会造成□□疼痛。”
温晚宁的目光从那张羊皮纸上移到沈墨脸上,那张脸在青色灵光映照下头显得格外白净清秀,嘴唇弯着微微的弧度,像给学生讲解功法的夫子。
“你打算把灵灵怎么办。”
沈墨偏过头看了一眼晚灵,那眼神和从前一样——快速掠过的、冷淡的一瞥,像路过一堆不值钱的杂物。
“令妹身上的霉运太浓,墨不碰。待姑娘气运抽取完毕,墨会解开困阵放她离开,一个痴儿妨碍不到任何事。”
晚灵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攒了十三年。她把背挺得直直的,朝沈墨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你的阵图很厉害,把十二道灵丝怎么钻进紫府怎么一层一层剥开气运都画得清清楚楚,十二处阵眼的灵力走向全是单向的,只考虑到了怎么把气运从阵中抽出来灌进你体内,阵眼的灵力只能出不能进。”
她从地上捡起半截枯枝蹲下身,在泥地上一笔画出了那幅她画了整整一下午的阵型图,枯枝点在桂树底下那处阵眼上头。
“你的第一处阵眼埋在桂树底下,灵力从桂树往石桌流,第二处从石桌往竹林流,第三处从竹林往院门流,一路顺时针转过去,转到最后一处阵眼再灌进你站的位置,灵力走的是一个方向。等十二处阵眼全启动了,整座阵法就变成了一条单向的河,河水从四面八方流到你身上。有人在你启动阵法的同时往这条河里灌进别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枯枝啪地戳在桂树底下那处阵眼上,抬起眼看着沈墨,瞳孔里两簇幽光骤然大盛。
“——那这条河就会倒流,把那个人灌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全部送回你身上。你吸走的每一个人的气运你分得出来,你身上那些补丁一样的光,这条河也分得出来。你吸了多少年就存了多少年的东西,倒灌回来的反噬,你接得住吗。”
沈墨的笑意凝固了不到一息的工夫便重新绽开,他把羊皮纸放回袖中,转过身走到石桌旁,将那只白瓷小瓶重新收进怀里,手指也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