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的秋天,贺驰野上初中了。
学校在镇上,比小学远了二十分钟的路。贺德胜把自己那辆旧自行车推出来擦了擦——凤凰牌的,黑色漆面已经掉了好几块,车铃按不响,链条骑起来嘎吱嘎吱地唱。贺母给车后座绑了一块软垫,用旧棉袄缝的,外面罩了一层蓝布,缝得很仔细。贺驰野推着车站在院子里,跨上去试了试,脚刚好能够着地。
"骑慢点。"贺母在门口喊,"别闯红灯!"
"知道了!"贺驰野蹬起来,歪歪扭扭地出了院子。他骑到巷口那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腿撑着地等。
陈禾安从巷子里跑出来。他也长大了,比贺驰野矮了半个头,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但还是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口有点短了,露出里面一格格的毛衣。书包斜挎在肩膀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上来。"贺驰野拍了拍后座。
陈禾安侧身坐上去,手扶着车座两边。贺驰野蹬起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陈禾安往前一滑,下意识地搂住了贺驰野的腰。
贺驰野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抓紧。"他说。
"嗯。"
陈禾安的手抓着贺驰野外套的两侧,手指松松地拢着,像怕捏疼他一样。贺驰野骑着车,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层布贴在他的后背上,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俩的头发吹得乱飘。贺驰野蹬着蹬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贺驰野,你骑慢点。"陈禾安在后面说。
"这还慢?"
"风太大了。"
贺驰野放慢了一点。自行车在秋天的晨光里慢慢地走着,经过田野,经过小河,经过一排排开始落叶的杨树。黄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车筐里,落在贺驰野的肩膀上,落在陈禾安抱着他腰的手背上。
"贺驰野,"陈禾安在后头说,"你上了初中,还回来吗?"
"回来啊。"贺驰野说,"每天放学就回来。"
"那你作业多吗?"
"多也得做。做完来找你。"
"那你在学校,会认识新朋友吗?"
贺驰野想了想:"认识。但你不是新朋友,你是老朋友。"
陈禾安没有说话。但他搂着贺驰野腰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自行车拐过路口,学校的大门已经在前面了。贺驰野在门口停下来,陈禾安从后座跳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下午我来接你。"贺驰野说。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回来。"
"我来接你。"贺驰野又重复了一遍,"你就在校门口等。"
陈禾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行。"
他从校门口走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贺驰野还骑着车停在原地,腿撑着地,冲他摆摆手。阳光照在贺驰野身上,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还没飞起来的风筝。他笑了笑,转身跑进教学楼里。
贺驰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掉转车头往镇上的初中骑去。初中的大门比小学气派多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柳溪镇初级中学"。他推着车走进去,车链条在安静的校园里嘎吱嘎吱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