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睁开,终于彻底放弃维持那点岌岌可危的伪装:“……等会儿我再同你说。”
陆雪琪没有追问,只把羲阳递进她手里。
剑柄入掌的一瞬,叶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顿时更重了。羲阳也发出一声低鸣,赤色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她。叶景低头看了它一眼,神情越发复杂,却终究没有在此刻深究,只与陆雪琪一同出了门。
废城里风声空荡,脚步落在残破长街上,比平日响了许多。冷风从身后不断灌来,卷过倒塌的屋舍与散落碎木,将那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送得越发清楚。二人循声前行,很快停在一家破败酒馆之外。门上招牌早已坠落,翻倒在门口,厚厚尘土盖住了原先的字迹,门槛旁还散着几片破碎酒坛。
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酒馆里的声响忽然停了。
片刻之后,一声低沉兽吼自昏暗屋内传出。
叶景握紧羲阳,陆雪琪也抬手按住天琊。两人交换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踏进酒馆。
屋中凌乱得厉害,锅碗瓢盆翻得到处都是,瓷片碎了一地,桌椅横七竖八,少数尚算完整的也早已蒙上厚厚灰尘。可偏偏就在这样一间荒废许久的酒馆正中,一张还算完整的桌子被收拾得颇为整齐,上面摆着一壶酒,几个酒杯,甚至连杯口都看不见多少尘埃。
桌旁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颜色鲜艳的丝绸衣裳,坐姿随意,仿佛这里不是遍地尸骨的废城,而是什么寻常酒肆。更惹眼的却是横在双方之间的那头怪兽。它伸着长长脖颈,四只铜铃般的巨眼齐齐盯着门口二人,狰狞面孔上竟隐约带着几分错愕,喉间不断滚动低吼。
饕餮。
陆雪琪的目光在那头凶兽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落到了少年脸上。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或者说——她每天都在看。
少年坐在昏暗酒馆之中,眉眼、鼻梁、唇形,竟与身旁的叶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张相似到令人心惊的面孔上,没有叶景惯常的锋利与鲜活,反而带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阴冷与怪异。
陆雪琪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一路蔓延而上。
叶景却只是愣了一下。
她盯着少年看了好半晌,忽然开口:“……玲珑?”
陆雪琪:“……”
少年:“……”
叶景又仔细看了两眼,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真实的诧异:“你没死?”
少年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终于裂开了一瞬。他看着叶景,像是第一次遇见什么完全超出预料的东西,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怎么,几千年的轮回记忆,果然还是把你逼疯了么?”
叶景满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她皱着眉,又将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那就是记忆里的玲珑:“玲珑,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这下连陆雪琪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叶景,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与叶景几乎生着同一张脸的少年,再听见叶景一口一个“玲珑”,清冷眉目间终于浮出一种罕见的茫然。
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他饶有兴致地看了陆雪琪一眼,又转向叶景:“你再仔细看看。我是玲珑么?”
“你不是?”叶景心里那股违和终于越来越重。她盯着少年的脸,眉头越皱越深,“你明明和玲珑长得一模一样。你不是玲珑……那你是谁?”
说到这里,她目光又落向横在酒馆中央的饕餮,神情顿时更加疑惑:“还有,饕餮什么时候跟着你了?”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看向陆雪琪,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恶劣,也带着几分看戏般的兴味。
“这位陆姑娘。既然她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不如由你告诉她——”
少年抬起眼,与陆雪琪对视,唇边笑意一点点扩大。
“我到底是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