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宁,重新站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任楝宁这一年的症状反反复复,终于在上周的复查中被医生告知基本痊愈。
“还在适应中哈哈。”任楝宁心情不错,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习惯了轮椅,突然觉得拐杖不太方便。”
他用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地板,“不过这种感觉很好,很轻盈,很自由。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只瘸了一只腿。”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咨询了,我能感觉到你的状态相比于第一次,好了很多很多。相信你也在这一年里,有不少领悟和体会。”苏老师熟练地进行着咨询最后的总结。
“嗯,真的很谢谢您,苏老师。如果没有您的那通电话,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瘫痪着。”任楝宁抬眼,真挚地看着苏锦荣。
苏锦荣朝他笑了笑,轻轻地合上了她的记录本。
“我很乐意帮你,这是我作为咨询师的职责。另外,我想你感谢自己,真正让你走出困境的,是你自己。”
“还有,”苏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咨询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她瞬间放下了咨询师的姿态,身体前倾,像个爱搞怪的孩子,“那通电话,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她朝他眨了眨眼。
“什么啊。”任楝宁被她搞得好奇起来。
“秘密哦。”她笑道,“你不是要考我们学校的心理学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任楝宁自当这是心理中心的什么保密工作原则,所以也就没有追究。
“好吧。”
两人一起起身,肩并肩走出去。
这条路,任楝宁在过去的一年里走过无数次。它的四季轮换,他都见证了。
“楝宁,你下周是不是要高考啦?”苏老师关心道。
“嗯,下周五到周日。”任楝宁的拐杖在木地板上敲出“咚咚咚”的响声,声音不大。
“你的学籍转到云松了吗?”
任楝宁摇摇头,“没有,还在安南。我这一年都在看病,都是在家自学的。”
“那你岂不是要回去考试?”苏老师问道。
“嗯,外公跟我一起回去。”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苏老师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你在焦虑吗?”
任楝宁点了点头,喉结轻轻动着,沉默着没说出口。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苏老师转身看着他,眼神温柔。
“嗯。”任楝宁停下了脚步。
苏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不要想太多太远,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你就只考虑今天以内的事情就好了。”
任楝宁看着她,这样的话,那个人曾经也跟他说过。
“大海的尽头就只是连着山而已。”他心里小声念叨着。
“我知道了,谢谢您,苏老师。”
这个和任丽君同龄的老师,同样给予了他如母亲般的呵护和温柔。
“总之,加油哦。”苏老师笑起来眼角的纹深深地皱起。
“嗯,我会的。”任楝宁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
苏老师有事去趟行政楼,两人在楼下便分开了。
“忘了带伞了。”任楝宁瘪了瘪嘴。
六月初的云松已经很热了,正午艳阳高照,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拄着拐,穿过拱桥,像逃难似的,走到梧桐大道上。
“总算凉快些。”他坐在树荫下的石凳子上,双手往后撑着,头微微地仰起。
梧桐叶繁密,重重叠叠地织成一片翠色的穹顶。也有些旁枝上沉甸甸地挂着比巴掌还大的叶,耷拉着身子,估计是热糊涂了。风只一吹,细碎的淡黄桐花便看淡了世俗般,轻盈地旋转,无声地散落在四处。
蝉却丝毫不让步,绝唱般地嘶吼。人坐在它们的地盘下,就休想听到其他声音,简直霸道地不讲道理。
任楝宁捏起落在手面上的一片桐花放在鼻尖,淡淡的、青涩的草木气,并不怎么好闻。
这里有他和李履安的回忆,是甜蜜得让人怀疑是否被大脑修饰过的回忆。
“会不会见到那个人呢?”他道出了刚刚没能跟苏老师说出口的焦虑。
“时间过得真快。”他们已经分手一年。
这一年里,他没有再联系过那个人,就连和安南的朋友偶尔联系,都会刻意避开和他有关的话题。
“算了,不想了。”他被蝉鸣吵得不耐烦,“好在还能看到萌萌他们,好久没见面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
高考三天,任国强比外孙还要紧张。
他们住的酒店离安南一高很近,任国强一定要陪他走到门口,看着他进门才行。
“回去吧外公,外面好热的,别中暑了。”任楝宁在校门口排队过安检门,队伍很长。
“我们这边有免费的水哦。”旁边的家长志愿者笑着说道。
“谢谢。”任楝宁不好意思拒绝,把水塞给任国强。
“东西都带齐了吧?你知道你考场在哪里吗?再看一下准考证吧。”任国强手里的水瓶都被捏变形了。
“知道,知道。”任楝宁拍了拍手里的考试袋,“昨天不是提前来过了吗?”
他握住任国强发抖的手,“外公,不要紧张,相信我好吗?我超级超级努力地学了一年哦。”
到任楝宁过安检了,“外公,回去吧,我去考试了哦。”他朝任国强挥了挥手。
“好,考完你就到我们约好的那个位置哈,我在那边等你。”
“知道了。”
这样的戏码,一天要演两次,任楝宁哭笑不得。
他在云松虽然没有去学校上学,但他却完全没有懈怠自己的学业。最后冲刺的一个月,除了每周固定一次去医院和找苏老师做心理咨询,他甚至没出过一次家门。早上六点起床,晚上零点睡觉,他做了个学习时间表,十几个小时被分割得密密麻麻。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学霸,所以只有这样拼命才能追得上别人。
只剩下最后一门考试了,他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遇到那个人。
“也是,考场那么多,能遇到才是稀奇了。”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走廊广播里反复播放着那首《真心英雄》,任楝宁放下手里的错题集,下巴抵着阳台栏杆发呆。
“连男厕所都排起队了。”他心里嘀咕着。
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学生,本校的、外校的,大家都穿得五颜六色的,难得不用穿校服的三天,却是高中生涯的最后三天。
任楝宁今天穿了件薄荷绿色的衬衫,因为热,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有系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锁骨。
高考前刘萌萌给他转发了三天幸运色,“管他是不是真的,最后迷信一次。”她是这样说的。
“烟粉,燕麦黄,薄荷绿。这人是在色环的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吐槽道。
但他还是照做了。
“萌萌真逗。”
他正想着呢,不禁笑出声来。然后又莫名感觉到了某处传来朝向他的视线,他四处张望,那视线又消失不见。
“同学,可以进考场了哦。”监考老师提醒着。
“是我想多了吧。”他心里想。
“本场考试时间已到,请全体考生立即停止答题……”随着铃声响起,最后一门考试也结束了。
他刚出校门就看到外公朝他招手。
“怎么样?”任国强期待又忐忑。
“还可以。”任楝宁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