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自己跟着任丽君和履安来到一间手术室前,任国强抱着头蹲在地上。手术室灯灭了,一个医生从里面出来,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被不知道谁拉进了手术室,看到奄奄一息的外婆躺在那里,朝着他招了招手,又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然后外婆闭上了眼睛,睁不开了。
姜志芳去世了。
在外婆走后的第三天,任楝宁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个最爱他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外婆变成一块牌匾,黑白照簇拥在黄白相间的菊花里,灵堂里人来人往。
他不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就像它本该如此一样,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麻木地流。
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演。“我在做什么呢?真的有这么伤心吗?眼泪能代表什么?”
他想歇斯底里地把拐杖摔在地上,扇自己几巴掌,让自己更疼一点;又或者冲出灵堂,跑到马路上,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坏自己的另一只腿。
“那样的疼痛最起码是真实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游离在那么多活人的噪音和一块牌匾的沉默里。
葬礼办了三天,他们把姜志芳葬在安南郊区的一个墓园里。墓很早就买了,连着买了两座,另一座是留给任国强的。
下葬当天,李履安也去了。实际上,他每天都在。只是,任楝宁也才反应过来而已。
李履安磕了四个头后,站在楝宁的旁边。他握着楝宁的手,毫无温度,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任楝宁也没有再哭了,像一个空壳一样。
“楝宁。”履安唤了声。
楝宁的眼皮动了下,然后回过神来,几秒后才憋出一声:“嗯?怎么了?”
“走了。”李履安指着任丽君和任国强的背影说。
然后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李履安心里揪了下。
回去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即使家里明显缺了一个人,也没有人主动去触及这块伤疤。
搁置的伤疤究竟是自愈还是糜烂?谁都心知肚明,但缺乏的勇气让他们选择了回避。
大年三十,没有贴春联,没有放鞭炮。吃完晚饭后,各回各的房间。
李履安跟着任楝宁回到他的房间,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
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开得那样大,毫不意外地播着春节联欢晚会,一如既往得无聊,一如既往地宣传着阖家团圆。
楝宁抬起手挡住眼前的灯光,他睡不着,也不想闭上眼。
“灯太刺眼了吗?”履安轻声问。
楝宁点了点头,“刺眼。”他重复了一遍。
“但外婆说,要开守岁灯。”履安说。
“嗯。”楝宁的声音有点哽咽。
履安用手捂住楝宁的眼睛,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指缝。楝宁雪白的脸涨得通红,他哭出声来,哭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哭得鼻塞到只能用嘴巴呼吸。
履安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移开他的手。
“我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梦,好希望一觉醒来外婆还在。”这几天来,履安第一次听到楝宁正面提起外婆。
“我恨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外婆生病,恨我妈和外公一直瞒着我。”
“这不是你的错。”李履安的手颤抖着,“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是啊,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外公说,一开始只是咽炎,以为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我妈说,当时我在云松参加竞赛培训,他们不想让我担心。”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可后来病情加重,他们得抱着多大的精神压力,才能把这事压在心里不说出来啊。”
“我是个累赘,一无是处。”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履安。”楝宁问,“当时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的?”
履安回想着,温柔的声线缓缓说道:“我很没用的。我没有说服自己接受,我只是把它交给时间。随着时间往前走,关于我妈的记忆因为没有更新而逐渐变淡,她的形象也慢慢模糊了,最后留给我的只剩下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准。”履安轻轻地笑着,“就好像我心里本来就有这么个位置属于她,就那么一点点的位置,看起来无关紧要似的。我循着那位置,把它拎起来,其实挺轻的。但再放回去的时候就像把砝码放回天平上,是有一定重量的感觉。”
“有一定重量的感觉。”楝宁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所以,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在这里。”履安指了指楝宁心脏所在的一边胸口,“我妈在这里,外婆在这里。死去的、活着的,都在这里。”
他的眼角被灼烧得火热又刺痛,睁不开了。他抓住履安的手臂,让那片有一定重量的阴影挡住多余的疼痛。
他突然记起来外婆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放心好了,外婆不会忘记你的。”她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