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楝宁隐约间感觉到外婆的身体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了,于是他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事”“别担心”“不要胡思乱想”诸如此类。
可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又解释不了这几个月的反常。他甚至觉得,就连出去旅游都是外公外婆骗他的,糊弄他的,目的是不要他担心。
他们越是搪塞,他就越是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没想通,他们的隐瞒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外婆病得不重吗?可那为什么要这么久不回家?相反,最坏的结果是外婆已经病入膏肓。如果那样,难道瞒着他就有用吗?
他一个晚上没睡,第二天起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你没事吧?”李履安昨天被王哥喊去烧烤店帮忙了,回来发现楝宁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吓得赶紧问他。
任楝宁踉跄着起身,他感觉自己的右腿似乎有点使不上力,“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腿,像一个姿势待久了,有点麻了。
“我妈今天回来。”他抓起拐杖向客厅走去,下意识地看向那尊佛像。
他想起昨天那张医院票据来,“履安,你有没有觉得外公外婆最近有点反常?”他停在佛像前。
“哪个方面的反常?”履安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外公外婆过年不回来。”他手心冒汗,“我昨天发现了一张肿瘤医院的票据,外公却说是给外婆咽炎开的。”他说得简单明了。
“所以,你担心外婆生病了是吗?”履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担心,”他摇了摇头,“我更害怕。”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连他的音色也禁不住地打着颤,“要是再也见不到,”他没敢继续往下说了。
他倚在履安的怀里,像一张泡软了的纸,又沉又轻的。
“楝宁。”李履安用湿热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晚上?”任楝宁的脑子一团乱,“我也不知道。”
“好。”李履安揉了揉他眉间的褶皱,“阿姨回来,我们就去把事情问清楚。当面问,让她没有回避的余地,好不好?”
“但你要想清楚,不管什么结果,你都得接受。”他继续说。
任楝宁沉默着没说话,“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得接受。”他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我行吗?”他叹了口气。
“我会跟你一起的。”履安的语气也并不轻松。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多少人能那么平淡地面对疾病,甚至死亡,他和任楝宁也一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等着任丽君回来。
任楝宁的手机响了,是任丽君打来的电话。
“妈妈。”他立马接通。
“宁宁。”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
任楝宁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出事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
“还不告诉我外婆出什么事了吗?到底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任楝宁好像在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在倾吐着自己的怨言,他想一口气全说完,然后再窒息地晕过去。
任丽君知道再怎么撒谎都没用了,“外婆查出了下咽癌,本来已经控制住了,今天查出来细胞扩散,正在抢救。”
“你收拾一下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到小区楼下,我们去见外婆。”
“外婆现在在哪里?”任楝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什么下咽癌,什么扩散,什么抢救,这些字眼要夺走他全部的意识。
“前天从云松转院回安南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哭意,“宁宁,妈妈对不起你。”
任楝宁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楝宁。”一旁的李履安心快碎了,一切都这么的突然,让人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
“履安,你在旁边对不对?”
“嗯,阿姨。”履安的嗓音低沉。
“你帮阿姨把楝宁带到楼下,好不好?”电话那头的喘气急促,“时间不等人。”
任楝宁却伸出手推开了履安准备扶起他的手,不怎么使劲,却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不用,我能起来。”
“我是人,不是玩偶。”他没有抬头,略长的刘海凌乱地盖住了眉眼下的那片阴影,看不到眼泪。
“我在楼下等你。”楝宁挂断了电话。
他撑起半米高的茶几缓缓站起身来,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他的腿不住地抖。
他在害怕,非常害怕。
“楝宁。”履安还是上前扶住了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履安,由着他搀扶着自己走下楼。
不到一分钟,任丽君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了昔日的体面和靓丽,整个人憔悴得像几日没睡。
两个孩子立马爬上了车,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他们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再慢一点,最起码让他们再看外婆最后一眼。
任楝宁看着车驶入肿瘤医院,然后剩下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