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几乎可以明白这在说些什么。
“我们在这一生中,不知能与多少人擦肩而过。而囿于身份、居住之地、四邻何人、师门传承、男女之别、曾接触过的书册、在不同年龄中遇到的各种人,最终能够……”
张良列举了一系列的例子,而后并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又思考了一会儿,极为认真地注视温玉。这已经超脱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而将视角拉到一个更宏观的地步。
“这便是那种注定。”
他只是又重复一遍自己的问话,坚定不移的、势在必得的、失而复得的,以及一些更深沉、更复杂、在过去岁月流逝之后的,并没有因此减轻的——
“既然如此,温先生没有别的疑问。那么温先生,可以答应我这件事吗?”
温玉左思右想,找不到可以拒绝的地方。并且这件事,她想也不用拒绝,这就只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张先生一定要我在今日答应?”
张良反问道:“难道温先生不能在今日答应?”
温玉看着他,眼中一丝笑意轻轻闪过。极轻极淡,又无比清晰。
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种正面的回答。
“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所具有的重量,携着从不轻易做出的承诺之金,在屋室中轻轻回荡。
温玉发誓,自己看见了张良的表情在一瞬间被点亮。他的客套、君子如风、彬彬有礼在刹那间褪去,整个人如达成了一个多年心愿一般喜悦。
那种喜悦,从他身上每一个部分散发出来,因而显得如此清逸、灿烂,如松间明月变成了盛日朝阳。
他微笑着道:“但我今日,却不能在此刻告诉先生这件事。”
温玉咳了一声:“张先生莫不是在耍我?”
张良非常认真,极其认真,神情郑重,道:“一日之后,我会告诉先生这件事,届时请先生,勿要忘记今日已经答应我。”
温玉正欲说话,这万宝楼外有飘渺茫茫的琴声响起,两人的注意力一时为之所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琴声渐行渐远,也消失不见。两人沉浸一会儿,为这难得的安宁放松片刻。
温玉的声音也如这琴声一般渺渺:“张先生放心,若我答应了的承诺,我不会忘记。”
张良面孔上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真实,那是一种……
“若先生欲要反悔,现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恭候张良先生的答案了。”
此事既已决定,两个人便默契不再详谈。离开万宝楼后,张良将一条消息告知温玉:“盖聂先生知道将军府换防规律。只是因为最近公子扶苏在将军府,蒙恬加强了强度,派遣黄金火骑兵在护卫扶苏,更有赵高的六剑奴。防卫可谓是铁桶一片,滴水不漏。”
温玉失笑,道:“我并非要去刺杀扶苏公子,倒是无碍。”
她脸不红心不跳,随意说出“刺杀扶苏公子”这几个大逆不道的字眼,看来的确是不曾将此人放在心上半分。
“六剑奴今日未曾随侍赵高,想必是拱卫赵高的处所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陷入沉思。温玉准备取回自己的玉佩,双管齐下,一面请张良去往墨家向盖聂打听消息,一面自己准备前往将军府附近看看情况。
她的玉佩既然是被罗网取走,罗网在桑海的据点只有将军府,此佩赵高必定亲自收藏,否则难以起到针对她的效果。
“如此,恐怕还需调虎离山之计,否则还轻易不好取回。”
两个人慢慢往将军府方向走去,但没有准备打草惊蛇。张良忽然道:“若温先生想要观察将军府,那么那一处是最好的视角。”
温玉随着张良指去的方向一看,将军府斜后面,建筑鳞次栉比、交错整齐,掩映在高楼之中的,正是一座不起眼的高塔。此塔虽离将军府有一段距离,但若是登高望远,能够将东南区的一整片贵人聚集地尽收眼底。
这一片聚集地,当然也包含了将军府在内。
“我知道了,多谢张先生,我欲前往一观。”
张良并未劝她不要前去,也不问她为什么对这枚玉佩这么重视。他只是叮嘱道:“请温先生,务必、务必、务必小心自己的安危。你知道,你还要在明日听取我要告诉你的事实。”
温玉也道:“张先生,请放心,我当然要小心行事。毕竟,我也很想在明日听一听你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我便先回小圣贤庄了。今日我有急事需要禀报荀师叔。”
温玉笑了一声,颔首应允。她目送张良背影离去,而后转身去往高塔。
她转身之后,张良又转过身,一眼便在人群中寻觅到了那件紫衫。鬓边梅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美丽不可方物。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小圣贤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