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麻烦如此巨大，而他可以动用的合乎秦律的律法，几乎可等于无。

张良无知觉捏紧了手指。

他愿周旋，若是李斯层面，总还有人能够压制住他，可这是扶苏。这力量的对比是如此惨烈，他面对的人有着帝国最尊贵的身份，若是这样的人想要追求一个——

一个是他也忘不了，过了这么多年仍然忘不了，甚至还随着时间的流逝，留存的情绪鲜活如初更加浓烈的——

这年轻女子当然能够吸引他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应有之义。

若遇此事，他又能如何？

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正如上一次温玉被李斯强留将军府为扶苏献艺，若不是借助扶苏亲厚儒家、李斯与荀夫子曾经的师徒关系，他能够那么容易地将温玉从将军府请出来吗？

而今日，这件事近乎又一次发生。即使是穷尽目前他所能做到的每一件事，就只是堂堂正正地为温玉解围，张良发现，不借助荀夫子的力量，这件事永无可能完成。

但他不可能一辈子借助荀夫子的力量，那会让他显得太过于孱弱。并且，局势也不允许他借助荀夫子的力量。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现实才更加残酷而冰冷。他和温玉，皆具有通天之才，可惜不为帝国律法所容。在水面之下，他有无数能为可以施展，但明面身份上的差距，直如鸿沟，大得令人绝望。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法控制的感觉，原来自少年时代起，就一直跟随，从未曾离开过，甚至更为悬殊。

因为他早已没有贵族的身份。

所以失控突如其来，也更让张良对目前的情势产生的危机感更加一层。

这已经是建立在温玉本人拥有处理绝大多数麻烦的能力之上。她若只是一个毫无武力且美丽的女子，那么身处这个时代，这份美丽、这个飘零的身份，就会成为她所背负的罪孽，全方位地主宰她的命运。

张良可以坚信，她若少一分天资、一分武力，也许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

认识到这件事以后，在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张良无声地深叹一口气。

温玉似乎看出了张良心中所想，忽然道：“今日的事情是一个意外，你无须放在心上。”

听闻此语，张良的心情说不上好，但这种失控感，再来一次，他恐怕就真的无法可想了。一个人的力量，又要如何与一个庞然大物对抗？

温玉摇摇头，道：“你知……我从前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无论是在朝在野，我总是要处理这些麻烦。只是也许在这里，孤身一人虽便利行事，但结识他人后牵绊更深，反而有些不好处理。”

她手指动弹一下，仿佛又在弹不存在的剑身。双眼之中的寒火幽幽燃烧，也如鬼面又一次覆盖在她脸上。

温玉平静道：“张先生自然知道，原本此事，已经在桑海城外埋下了一个种子，只是可发生、亦可不发生。李相国为之推波助澜，将之拨向另外一种可能性。”

张良颔首，道：“温先生所言不错，这事原本有三个可能性，李相国将之拨向最坏的一种。”

“那么他的目的，便很值得探查了。”

“此事我亦会注意。”

温玉在低声自言自语，“我也许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但是目前为止，我好像还并没有特别坚定地想要去做出这个决定。”

张良听不分明，问道：“温先生所言何事？”

这句话似乎让温玉下定一个决心，她神色如常道：“无事，只是想起来有一件必办的事情，但之后再处理。”

张良于是不再问题，又转向天明道：“此处是非甚多，先回小圣贤庄。”

温玉、天明二人皆无异议，张良换掉了那一身工匠服饰，又是一派明月君子的模样，三人便一道转向小圣贤庄方向。

其时日头已经渐渐西垂，张良看了一眼道：“再过不久便即宵禁，我们得快些离去了。”

温玉亦看一眼天空，红日西斜，日头果真有加快垂落的迹象，三人的脚步也一快再快，不多时城门方向已经隐隐在望。

他们所行之大道正从有间客栈前穿过，张良前后左右看了一看，发现没人跟踪，便对温玉道：“我需要去有间客栈取盗跖兄交给我的消息，天明也随我来，温先生请稍候。”

温玉道：“你二人去吧，我观一观夕阳之景。”

其时落日熔金，流霞铺锦，余晖将交错重叠的白云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色，又渐次变为深沉的蓝紫色。原本是极好的天气，不知为何，这日头却显得极为惨淡，斜挂天边，连那红也是惊心动魄的，有几分凄艳之意。山林繁茂，层叠的树叶也被这落日镀上沉沉墨色，而更远处的海平面，更翻着一层深重的靛青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