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已经陷入了沉思，看其表情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正在拆解温玉给出的信息。而盖聂作为帝国首席剑术教师十年，自然也明白温玉的意思。温玉自己，她虽从千年之后到来，仿佛局外人，但正是这局外人的身份，让她有着超越一切现象的眼光，跳出各种各样的势力，直抵本质的分析。

也许在史书中，重大事件的记载不会变化，但真正参与到事件之中，也必须通过搜集各种各样的信息作出判断，否则也无从知晓转折如何发生。

“此事是一位朋友传递给我，消息应当不会有误。但正如温先生所言，真实的消息也可以掺杂在虚假的行动中——”张良仿佛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凝肃，“若是帝国之内几方博弈，也许这是博弈之后产生的结果。”

“此言为真。”盖聂沉静道，“据我在帝国之内的观察，各方势力之间错综复杂，彼此利益纠葛，甚而冲突蔓生，也并不常见。”

温玉道：“因此，当始皇帝还在位之时，可以一人之伟力维系全局。但是裂缝已经产生，不可弥合，分崩离析的迹象已经出现。”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分析目下情况，话题越来越深入。高渐离、雪女还好，还能勉强跟得上这三人的思维逻辑运转，盗跖、少羽还在苦苦思索，而大铁锤、班大师等人，虽为墨家统领，但是一则从军出身，一则钻研墨家至为高深的机关术，对这等局势分析则是云里雾里，不知其详，干脆放弃了思考。至于天明，他早就满眼晕眩，不知道大叔、三师公、温先生在讲些什么。

盖聂回忆，又道：“如此看来，这似乎涉及了权力的争斗。”

盖聂说得隐晦、委婉，并没有直接点出始皇帝的家事。而在座的各位，自然也很少能接触到宫闱内的争斗，反倒只有张良、温玉领会了言外之意。

倘若真的涉及对天子之位的争夺，那么朝堂内外的势力不管如何，或主动或被动都会被卷入争斗。且听闻，长子扶苏亲厚儒家，而目前朝堂内外，所用皆为申、韩之术，若扶苏登上帝位，重用儒术，那持申、韩之术的官员下场又欲如何？

在朝堂之上，使用何“术”，已经天然奠定了立场。而在政斗之中，胜利的一方也不会嫌弃失败一方九族太少，只要选择站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何况现在，始皇帝只是多让扶苏处理一些小事，还未完全表明出自己的倾向，而朝堂上下就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且这一切事情，指向最终，仍然是——

“如此看来，到了最后，仍旧是利益分配的问题。”张良总结，他看起来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并从其中得到了确凿的答案，“每一个利益团体，都有自己的诉求。很可惜，这些诉求不会被一一满足。”

温玉悠悠叹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这几人打了一圈机锋，大铁锤左看看右看看，困惑道：“那我们劫这黑龙卷轴，是做了无用功吗？”

张良笑道：“并非如此，这黑龙卷轴对我们来说，仍旧非常重要，我会尽快寻找到破解的办法。”

他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补充：“这对我们厘清某些人的目的，或者某些事情的走向，非常重要。”

*

甚至还有更深刻的事件张良未曾说明，他与温玉对视一眼，便知温玉也知其中关窍，当下便点了点头。

在场诸位，除了盖聂之外，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江湖人士，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政斗风波，自然很难理解人会为了自己以及家族的利益，敢于做出有多过激的举动。但在那孤高不胜寒的位置上只能坐着一人，权力的重担是如此沉重，以至于至尊不得不向臣子分享权力。臣子权力的来源是至尊，但至尊何尝又不是为臣所制？不要以为臣子，就没有那个胆量敢算计至尊了。自西周分封天下以来，被如此拉下马的诸侯还少吗？

张良一家五世相韩，几番宦海沉浮，见证国破家亡；盖聂曾在秦王身边待了十年，见证他从秦王变成完成大一统伟业的始皇帝；而温玉？她亦从无边艳丽的幻梦大唐跌入安史之乱的漩涡，几乎失去所有。他们见识过真正的政斗，也曾为之卷进风波之中，或多或少，都曾失去珍视的东西——

而政斗所带来的余波，至今仍在心弦之中，震荡不休。

还在思考之中，盖聂却道：“温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温玉纳罕看了盖聂一眼，这位剑圣平素看起来言语不多，两人虽有照面却绝对说不上熟悉，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她收敛心神，笑道：“盖聂先生客气。”

墨家众人也只是看了他二人一眼，而张良亦有要事交代。今夜三人分析出如此重要的信息，预示着今后行事的侧重点有所改变，张良不得不重新做出一番安排。温玉见暂时无事，便跟随盖聂移步至屋外。

两人在屋外站定，借着屋下挂着的灯笼投射出惨黄的微光，勉强看清楚眼前这一片浓稠的黑暗。

温玉凝望着这一片纯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轻轻道：“不知盖先生有何事？”

盖聂却是向她行礼，道：“多谢你为天明费心。天明顽劣，他虽现在为墨家巨子，但所学欠缺甚多，要背负起责任力有不逮。我亦听闻天明曾道温先生的指点之谊，而他也确实在小圣贤庄收获良多。”

“盖先生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温玉摇摇头，“天明原本便是一个聪慧的少年，只需找对道路便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