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曲》结束后，余音仍在空气中震荡，袅袅不绝。扶苏、李斯二人久久不能回神，此曲意如何，两位听众的神情已经完全表达出了有些艺术，的确是可以让人忘俗、忘忧，只在乎这一刻的感受。

良久，扶苏方叹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李斯也惊醒，赞道：“公子所言不错。温先生的曲中的情致，当真让帝国王宫中所有的琴师都流入俗套了。”

“公子与李相国过誉，我之技艺乃微末之流，还仍未到祖师所言之境界。”温玉站起身，看了看外面天色，“天色已然不早，不知我是否可离去？”

李斯此刻才恍然如同从离别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眼神有些深沉，“温先生何必急着离去？”

李斯脸上的笑容含义十分复杂，仿佛某种目的已经达成，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嫉恨的人。温玉看着李斯，仍旧微笑，只是心中杀机大作，让这笑意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温玉不欲与他交谈，她知道，李斯要借她生事，必不会轻易让她离去，否则他又何必大费周折领人四处堵她？眼下能掣肘他的人，只有两人——

“公子，我与荀师叔约定今日要请教读书事宜。”温玉微笑温和，“若是晚归，只怕失约不好。”

扶苏还未答话，又有侍女急匆匆进来传话，言道小圣贤庄来人，奉荀夫子之命请温玉回去议事。

温玉方恍然大悟地道：“在随李相国来之前，我已告诉弟子我的去向，想必此时未归，荀师叔着急了罢。”

她看着李斯，李斯也看着她，两人此刻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而温玉的表情确实平静，事实上，李斯知她不会轻易妥协，温玉也知李斯目的何在。早在被他带人逼迫而至时，温玉就没打算让李斯的计谋得逞，今日，她必要离去不可。

她既已挑破救命恩人身份，能够在山贼环伺下救下扶苏，李斯也当知她不是普通人，她用什么方法瞒过那么多人传讯，李斯还能追问她不成？她又从未否认过自己不会武功。而现在已与扶苏结下如此孽缘，那么利用扶苏的仁善之心，也就当她提前收回一点利息。

温玉的目光移到了扶苏身上，又从李斯身上划过，等着扶苏做出最终的决定。

果然扶苏听闻此言，起身道：“既然是荀卿治学所命，小圣贤庄又有要事相商，就让温先生告辞吧。我也乏了，李相国替我送送温先生。”

扶苏既开口，也尊敬荀夫子，李斯面对当年老师的命令，也不好强留。虽老师已不愿见他，但他却不能不尊师重道，只得去安排侍女带温玉出门。

温玉一步踏出，身后扶苏的声音响起：“虽温先生不愿要报酬，但此恩，我却不能不报。”

温玉一顿，道：“公子言重。”

她只是看着扶苏的神情，并未再多言一句。

早有侍女撑伞过来，头也不回，便走入雨中。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牢牢盯着她，如芒在背，不知是李斯还是扶苏。但她毫不在意，一路走到了将军府门口，她仍旧保持着适宜的速度。

“请留步。”

此时已到将军府门，温玉出声，留住侍女，抬眸一看，张良果真在将军府门口等她。

他长身而立，身姿如芝兰玉树，手中握着一把油纸伞，露出修长的指节。而他站在这一片风雨欲来之中，衣衫随风而动，仿佛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风雨如晦，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茫茫的雨幕中，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是从心而发，带着真正的喜悦。

温玉轻声说：“你来了。”

张良回应道：“我来了。”

那把伞轻轻倾斜到她头上，而后，他们一起走入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