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惊了。”

张良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是淡淡的，温玉敏锐地感觉到，他实则有一丝怒气蕴含其中。这怒气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他自己。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情绪？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又在想些什么？

“谈不上。”

温玉摇摇头，她虽身在局内，但跳出了局外看待这件事，因而更加冷静，也并未有多么生气。

“在救下扶苏并且知道他的身份时，我已经对这件事的发展有所预料。我只是认为，它的确在按照一种俗套的方式进行，让我觉得很失望。”温玉更客观地看待这件事，冷静到近乎残忍地分析，“那些事情……我遇到过很多次，因此并不惊讶。”

温玉的外貌，无疑是世俗意义上美的。她或许不是最美，但她的美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且这外在美除了温柔之外，除了世家所具有的高华之外，又混合了长歌门所一脉相承的诗酒风流，同时她也是青莲剑仙的小弟子，承袭了师父的疏狂之意，更让她的气质复杂到别具一格。

不管是否对她具有好感，温玉的外貌仍旧吸引了很多人前赴后继地追逐她的身影。温玉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连他们的面容也在浮光掠影的片段中消失不见了。温玉只是不在乎这些人，这些人也很少有能限制她行为的武力。即使仍有超出她身份地位的权力，但她背后还有一整个温家、一整个长歌门，行事也必须掂量轻重。而她在大秦，甚至没有一丝掣肘。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只随她心意罢了。

张良的目光移到温玉的头顶上，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她的语气却是冷静无波，没有一丝其余情绪在其中。

雨水顺着伞面落下，温玉伸手接住冰冷的水珠。她没有看张良，也没有像前番一样失控，只是又垂下手，水珠顺着她的素手滑下，砸起污浊的水花。

“张先生应当也能看得出来，李相国的目的。”温玉思考着，在片刻之间做出了决定，“此亦陷我于两难境地，若有一日，他利用我向小圣贤庄发难，那么，我想我应当尽快切割与小圣贤庄的关系。”

张良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她是一缕琴音，任谁也难以捉住，一直是如此自由，如此让人羡慕。

“不过，此事尚有转圜。也许可以通过公子扶苏扭转局面，只是——”

温玉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正要询问张良，张良却截道：“温先生，你如何看待公子扶苏此人？”

温玉讶然：“我？”

张良肯定点头，“是的，你。”

温玉唇角出现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又一闪即逝。张良看起来问的是扶苏，实则问的是她对秦国的看法。她对扶苏能有什么看法？敬而远之便罢。而扶苏从一方面来说，他是帝国力量在桑海的显现，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因所学之术，又仿佛是帝国的弱点。

若此帝国的代表，是嬴政。

“扶苏其人，我其实不甚了解。但是，有一些迹象……”

温玉讲了一件与扶苏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任何一个可以存在一定时间的组织形成后，至少都会有一个信念，或者说能把一群人黏合到一起的理念，百家尽皆如此。此法度能在一开始保持组织顺畅地运行，体现出缜密的组织性和强大的执行性。但任何一个理论、一个制度，或者是一个规律，都跳不出一个历史周期——在新生、壮大、成熟后，不可避免地迈入衰亡。

所以不管采用哪一个百家之言——

“……他们皆是用自己的‘术’治国。事实上，无论选择法还是儒，法与儒永远不会异变，在写下规律的那一刻，它们已经在时间长河中永恒。而我们为什么会感觉此道生‘恶’？因异变的只是使用‘法’与‘儒’的人，他们重新阐释了道论，所以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张良跳过前因后果，直接得出了结论，“汝以此兴，必以此亡。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扶苏不可能阻止帝国的变化，不论好与坏。这是一个前行的惯性，不会因为谁的力挽狂澜而回头，因为已经无法再回头。”

何况，他微微一笑：“他的父亲也不会允许他，制造这种变化。这是一个僵化的巨物必然的宿命。”

下一刻，温玉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它只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秦自秦孝公九年任用商鞅开始变法，以法之术统治秦国，进而奋六世之余烈，灭六国一统天下。但，那也是一百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制度某些部分已经僵化，而帝国一直在发展，有一些规定已经不适合现在，基于变化的滞后性，以及利益集团的目的，秦制难以再变。但帝国这头庞然大物已经摇摇欲坠，四面漏风，身躯进一步没入水中，只看什么时候沉底。

他和温玉对视一眼，已经无须再解释什么，也无需再问对谁的看法，这是直接透过表面看到了也许是不远、也许也是数年后的结局。